上山的路坑坑洼洼,雨后泥土柔软湿润,踏上去像踩着棉花,而它远不如棉花干净,草鞋破了好几个小洞,一根麻绳虚虚牵着。
现下刚过初春,家里的金鱼鼓鼓囊囊,再等半个月街上孩子多起来,换双木履的心愿就能实现。
如果总是上山,比草鞋结实得多的木履,是当仁不让的第一选择。
邻居昨晚和她打招呼,告知她摊位依旧在靠近街头的地方,这是邻居替她不断争取而来的结果。
她很感激,大清早就送去两条红红的、还没有进入□□期的小金鱼。
邻居一家可怜她一个人,总是有意无意帮助她,盖房子,摆摊位,赶跑骚扰她的流氓,把她当自己家的孩子喂到十八岁,她脚上的草鞋是邻居小姐送她的十七岁诞辰礼物,她舍不得换,一直穿到现在。
只送两条小金鱼是不够偿还恩情的,赖以为生的东西在自己眼里是弥足珍贵的宝贝,在以砍柴为生的邻居眼里,只是两抹水缸里游动、偶尔蹦跶一下的枫叶。
她总要想出更好的东西才行。
可是在更好的东西被想出来之前,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去那个寺院还愿。
为何要还愿,自然是她许了愿望,而愿望实现了。
大约半月前,她遇到了镇上嚣张已久、据说是被德川驱逐的浪人。一年前来到镇上,烧杀劫掠无恶不作,面容凶悍体型雄壮,镇上的大人都不敢出面管制,徒留手无寸铁的百姓受苦。
她的金鱼摊被踢翻,一半的金鱼泼至天上,骤然下坠的砸地声刺痛她的耳膜,扑地挽救的动作被浪人视为不敬,披散的碎发被粗暴拎起,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因为不漂亮,所以没有任何顾虑。
她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地扑通的尸体,睁大的眼睛没有动静,愣愣看了好久,直到邻居匆匆赶来、躲避的群众将她悄悄打量,她才恍然回神,安静地将一半的尸体捡到木盆里,和另外一半离开了水、也渐渐失去动静的同伴放在一起。
她拒绝了林子小姐的陪伴,一个人抱着木盆离开。
临近傍晚的山林很安静,只有鸟嘎嘎嘎的声音。
幽静的小径陡然浮现陌生的人影,她感到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前方出现一个人,对方似乎在打量她。
一个脑袋锃亮的男人静静立在她必经的路上,拦路的行为做得理所应当,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味道。
阴森森的面容,眼神不算明澈,手指十分枯瘦。
“是遇到困难了吗?”说出这样的话。
她警惕不作声,男人自顾自继续说。
山上有一个极乐教,他邀请她一起去。
“不参拜也没关系。”他这样说,“教祖大人愿意倾听一切烦恼。”
“什么都可以。”他这样说。
她看上去,是很可怜的样子吗。
还是她看起来很好骗。
她没有任何寄托的想法,也没有向谁倾诉的欲望。金鱼的尸体开始浮胀,她要赶在腐烂之前把它们埋到土里。这才是她应该去做的事,而不是向什么不知来历的教祖诉苦。
她不信教,这一点就断绝了所有可能性。
可是那人仿佛盯上了她,一直跟在她身后。她故意在林子里绕圈、拐弯、速度忽快忽慢,也还是没能将他甩掉。
——对方似乎比她还要熟悉这片从小长大的山林。
这可麻烦了,她想。
第五次回到故事开始的起点,月亮升至枝头,柔和的月光拂洒怀里的小金鱼,树叶在头顶簌簌作响,怀里的宝贝发出噗通噗通的声音,她突然就不想再和对方兜圈子绕下去。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宗教,寺院建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她住在山腰,一直以来的生活只局限于山脚,镇上到家里并不是多长的一条路,整座山也不是多高的一座山。但是她一次也没有往家的背后走去。
山顶出现了个极乐教,她活了十八年,居然第一次知晓。
拨开层层叠叠的树叶,隐没在霞雾中的一角悄然出现。
寺院并不大,伫立的山门,四四方方的庭院,别无二致的本堂,木制的三重塔楼,一汪漂亮的莲花池。
她被领着前往本堂,中途越过莲花池上曲折回环的长廊。
莲花次第开放,凝聚的露水划过花心滴入水中,涟漪遥遥荡漾。
悄声静谧,越走近本堂,领路人的动静越轻,对供奉在此的神佛崇敬信奉,她闻到了一缕不容侵犯的神圣,于是她也放缓动作,脱掉草鞋的赤足在木质地板上轧过,碾磨出微弱的吱呀。
小金鱼放在山门,应该没有人会将它们端走。
她突然觉得莫名其妙,她怎么会跟一个陌生人来到陌生的寺院,向一个陌生的神佛参拜?
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