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好像变成了不能开口说“爱”的符简,憋着气想撒出来,却忽觉喉咙里卡了一块坚硬而锋利的石头,声带梗塞,嘴巴张了又张,依然说不出口,但胸口处的微弱疼痛还坚持不懈催促着她,痛苦的根源就在眼前,她必须倾吐,不然难以根除。
符简蹲在地上,仰望她,一个完全的低位姿态,陶夭甚至隐约从她的眼神里翻出恳求。
不应该是这样的。
别开眼,酒红的波浪长发在太阳照射下镀上一层柔光,“你和柳条……”
“我不喜欢她。”符简打断。
“可你能确保,她不喜欢你吗?”
唇线绷直,符简起身,从下位变得高高在上,“她……不太一样,我们有点像。”
陶夭被“我们”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像是提醒,她们才是一家人,她陶夭就是个彻彻底底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尾音发抖,五指并拢攥着床单,陶夭抬头与符简对视,“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你能保证吗?”
符简眼底是深深的困惑,“为什么要纠结她?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你的意思是,她很重要,我们之间的烂摊子别扯上她对吧?”
眼神锋利对准,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咄咄逼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一分钟前,陶夭在和符简接吻,很缠绵的吻。一分钟后,陶夭在发狠质问,场面一度咄咄逼人,很难看。
灵魂撕裂成两半,陶夭头痛欲裂,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想这样的。
——到底是为什么?
后退两步,按住眉心,符简低垂着眼,地砖很亮,照得她眼睛发疼。
“你冷静点。”
一再的回避让陶夭耐心告罄,她腾地起身,快步走到符简面前,不由分说揪住她的衣领,“你说,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我要怎么冷静才能让你满意?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生气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手指游移到下颌,使劲掰正,强迫符简与自己对视,陶夭缓缓张口,“刚才有个大娘路过,看见柳条,她说,你和你女朋友一起看日落了吗?很漂亮的日落。”
她一再强调,很漂亮,城里没有,只有这里瓷才有,每强调一次,陶夭的心脏就抽痛一次。
她在想,如果具象化一点,或许这个“城里”,代表“陶夭”,而“这里”,代表“柳条和符简”。
符简和柳条都是本地人,一起长大、玩闹,甚至睡同一张床,山上的夕阳肯定早就一起看过千百回,大娘一再说,城里没有、城里看不见,其实不就是在说陶夭吗?
她们有过去,她没有。她们共同度过的时光,她没有。
嗫嚅一下唇,陶夭有点讨厌这样钻牛角尖的自己。
符简腮帮动了动,陶夭摁住,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没必要多费力气解释,或者,是她们误会了,总之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想听这些,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却不知道她背着你做了多少事!”
“她做了什么?”
声线艰难晦涩,虽是疑问,但符简心里杂乱的线顷刻捋通了。
对啊,她怎么就忘了,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经历,知道母亲,知道陶夭……
只有柳条。
“她来找我,说我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告诉我你小时候生活的细节,是你从来没主动提起过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骗,你勾勾手指头,我就摇着尾巴过来舔你手?”
陶夭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静,她定眼和符简对视,蛇信子悠悠吐出,尖锐刺痛,“你真恶心,符简。”
窗帘在荡漾,风慌忙闯进来,空荡荡的房间里,木质床上牡丹花发皱,折叠在一起,皱了吧唧,像血。
精神恍惚,太阳穴针扎般密密麻麻细痛,掌根揉,无济于事,使劲拍打,像是砍柴,啪的一下从中间劈开。
符简缩在冰凉冷白瓷砖,蜷成一小团抱住自己,眼珠机械盯着门口把手。
刚刚陶夭怒气冲冲离开,门狠狠一甩,摔得哐哐响。
“恶心”,对符简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汇,小时候,外婆说她淘气、机灵,脑瓜子转得快,身体还好,每次摘果子爬得贼快,一个不留神就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冲她做鬼脸。等到被妈妈接回家,没听得几句好话,重复最多的就是“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以及脸上扭曲到变形的神情。辗转到另一个“家”,他们甚至不怎么说话,干脆把她当空气,碰见了,目不斜视走开,边走边弹弹灰。出了国,外婆的话应验,所有人都在说,你很聪明,你是个天生的神经外科医生,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心中一个声音震耳欲聋,我真的很恶心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