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简单的替换,是一种全新的菜式。」安妮尽可能简洁地描述着改良版的「大盘鸡」思路,「将鸡肉斩块,用大量的黑胡椒、蜂蜜和一点红酒腌制后油炸上色,然后加入土豆块、胡萝卜块、洋葱和您手边现有的香料一起大火炖煮收汁,直至汤汁浓郁…………盛放进浅口托盘里,看起来既特别又丰盛。关键是,速度快。」
她描述的做法,融合了“大盘鸡”的核心理念,但替换掉了19世纪末纽约厨房里不易获取的调料。如用黑胡椒代替花椒提供辛香,配以蜂蜜和红酒增添复合风味。原版的大盘鸡里还有个重要的配菜——青椒,在这里被厨房常备的胡萝卜和洋葱代替。美国主流饮食文化承袭自欧洲,而传统欧洲烹饪中并不使用辣椒。在19世纪,辣椒对于大多数美国人,特别是上层社会来说,是一种陌生、异域甚至被认为是“粗鄙”的调味品。如果真出现了青椒,恐怕第一个不能接受的就是汤姆厨师本人。
汤姆脸上的怒意和绝望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所取代。他牢牢盯着安妮,像是在评估这匪夷所思的建议背后,是否真有一线生机。
「……你说的快,是有多块?」
「不超过3刻钟,快的话半个小时。」
「……你确定这能行?」汤姆的声音干涩,这赌注太大了。
「汤姆先生,你还记得醋渍黄瓜吗?夫人在乎卫生,却也不吝啬褒奖创新。」
汤姆一下被点醒。是啊,这丫头有点魔力。之前误打误撞做成的醋渍黄瓜,现在还常出现在宴会的前菜中。相比端上空盘,或者解释为何主菜被老鼠啃过,尝试下她所说的新鲜菜式,没准还能获得夫人青眼。
「丫头,我就信你一回。如果夫人不怪罪,今天下午的事咱们就揭过去了。」汤姆拿定注意,身体也放松下来,「这菜叫什么,土豆洋葱烧鸡?」
「大盘鸡!」安妮也松了口气,并再次强调,「一定要浅口大托盘盛放,盆子越大越好,口越浅越好……这只是一个思路,具体的调味和火候,全靠您这位专业厨师来把握和提升。我只是碰巧听说过这种做法。」
她清晰地划定了界限——只提供“思路”,所有的执行和决策,都必须由汤姆这位厨师长来完成。
汤姆立刻忙碌起来:「好!就试试你这个‘东方法子’!那个谁,去把笼子里那几只活鸡剁出来!强尼,去找梅布尔太太,要几个大盘子,越大越好!迪克,火弄到最旺!你再被我抓住偷懒,就给我滚蛋!其他人,处理配菜!」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厨房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战场。
安妮没有触碰任何厨具,也没有直接指挥任何人。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汤姆视线可及的角落,当他投来询问或不确定的目光时,她用最简短的词语或点头摇头来回应,确保大方向不出错。所有的指令,都由汤姆之口发出;所有的操作,都由汤姆之手完成或由他分派。
宴会如期开始。前厅没有传来任何抱怨,反而由施耐德先生带来“客人对那道风味独特的炖鸡很感兴趣,玛蒂尔达夫人询问了做法”的口信。汤姆靠在灶台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乎虚脱。
他看向安妮的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感激,「果然,安妮有点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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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安妮被梅布尔太太毫无预兆地叫进小客厅。
玛蒂尔达夫人端坐在扶手椅里,指尖捏着精致的茶杯,并未看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压抑。
安妮脑中快速回忆了这几日的表现,自问没有什么差错。
「你来了。」夫人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夫人。」安妮垂首行礼,静候吩咐。
短暂的沉默后,玛蒂尔达夫人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将话题引向了一个完全出乎安妮意料的方向:「今晚的‘特色炖鸡’,味道浓烈,风格……别致。与布鲁克家宴客的传统,相去甚远。」
安妮没想到夫人会直接提及此事,更摸不准这话背后的含义。
但玛蒂尔达却是深思熟虑过的。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年轻姑娘,心中冷然。给这个安妮一个「事务助理」的名头,不过是顺应了伊迪丝和埃莉诺的请求,同时也觉得她确实比旁人机灵些,放在埃莉诺身边或许能有点用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忘记自己的根本,开始得意忘形,在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彰显存在。今天厨房发生的事情她都听说了,她当然知道那道所谓「大盘鸡」能端上桌,绝不仅仅是汤姆的功劳……必须在她刚冒头的时候就敲打下去,让她清楚,允许她离开仆从大厅,不代表她就有资格对楼下的事情指手画脚。能力必须在被允许的范围内使用。恩威并施,才是驾驭仆人的关键。这记敲打,是替伊迪丝和埃莉诺敲的,她们太心软,纵容只会让安妮忘记界限。
「能在短时间内想到用鸡肉替代,并且调出那样独特的风味,」夫人继续说着,目光终于落在安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