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法则。她自己刚刚跳出女仆的身份,不能轻飘飘地来到仆从大厅反过来去指导仆从们的工作。说到底,她什么也不是。现代观念,和刚得到的“新职位”让她忘记了自己眼下的生存困境。
汤姆在一堆人里,绝对算得上热心肠。他并没有突然变坏了,变得凶厉。这只是时代的本能:主仆之间没有平等,连最和善的人,也会在主家的压力下,把火气撒在更弱小的人身上。上级规训下级,管家训斥仆从,仆从大骂帮工,这才是这里的现实。
再看看大厅里其他人的表情。他们不习惯的反而是自己的出声。
安妮一边暗骂自己“狗改不了吃屎”的鲁莽,一边侧过身,对吉米说,「吉米,快跟汤姆先生道歉。」
吉米抽噎着,弱弱地发声,「对不起,汤姆先生。」
安妮又指了指筐子里的土豆,看向汤姆:「我帮他一起削,保证在您准备晚餐前弄好。而且在最终交接前,我会让吉米至少清洗3遍,保证干净。」
吉米从安妮身后探出头,小声保证:「汤姆先生,我、我一定小心……不会再出错了……」
汤姆看着安妮示好的微笑,又看了看吉米吓得惨白的小脸,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稳。他又想起刚才在玛蒂尔达夫人面前受到的训斥和梅布尔太太那添油加醋的腔调,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把满腹的憋屈甩开。
「不用麻烦安妮。吉米,把这个活儿交给迪克!」他转身指着原本正在看好戏的一个帮厨,对方因突然被点名吓得马上站直,「迪克!你们眼里没活儿吗!这么一大筐土豆,就丢给吉米干?你们来削皮。吉米,你负责最后清洗!」
就在这时,管家施耐德先生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穿着常服,手里拿着账本,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
汤姆和施耐德先生一走,露西凑过来,心有余悸地小声说:「安妮,你刚才吓死我了。」她边说边往安妮手里塞了块麦饼。
安妮咬着麦饼,任由麦香在口中弥漫。
「我确实鲁莽了。」
鲁莽与冲动,并不代表勇气。前世,她就因鲁莽付出过惨痛的代价。在这个时代,她希望自己变得不一样,更冷静点,更理智点,更超脱些。但随着自己渐渐融入这个时代,自己的本性越发暴露。她越来越像那个充满缺点的自己。
她突然感到不知所措。
/
当晚,一场为招待玛蒂尔达夫人几位密友的小型宴会即将开始。
然而,本该是最忙碌的厨师汤姆,此刻却面如死灰地僵立在灶台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脚边,一只沉重的陶盆翻倒在地,旁边是那锅原本作为主菜、精心炖煮了数小时的牛肉。此刻,浓稠的肉汁和食材泼洒了一地,更可怕的是,明显能看到边缘有被啮齿动物啃食过的痕迹。
在19世纪的纽约,即便是在布鲁克家这样的上流家庭,老鼠问题也无法完全根除。城市的快速扩张、密集的居住环境以及尚不完善的公共卫生系统,使得这些啮齿动物成为困扰各个阶层的顽疾,它们潜入仓库、厨房,对食物储备构成持续威胁。
「完了……全完了……」汤姆的声音嘶哑,连追究责任的力气都没有了,胖指头深深插进头发里,「这是夫人特意吩咐、用上等牛腩炖的……客人们还没吃上,就先进了老鼠的肚子!」
心里想着的却是,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是不是该去找个占卜师或通灵师看看。
另一边,安妮经过一番思量,原本准备下楼来向汤姆就下午的事情做一番真诚的解释,并表达歉意。
自己半只脚已经在厨房门口,恰好目睹了这崩溃的一幕。她知道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立刻转身离开。她不再是仆从体系里的女仆,而是小姐们的“事务助理”,任何对厨房事务的干涉,都是严重的越界。但是……
就当是表达歉意吧。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像下午那样直接冲上前,而是步伐平稳地走到汤姆身边。其他人因为害怕惹祸上身,早就不知不觉躲远了。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汤姆一人能听见:「汤姆先生,离宴会还有一段时间,或许……有办法补救。」
汤姆猛地抬头,仿佛在看一个胡说八道的疯子:「补救?用什么补救?用你写字的墨水吗?!牛肉没了!时间也没了!」
「牛肉没了,但厨房里不是还有鸡肉吗?」安妮语速加快,保持着仅限两人之间的耳语音量,「我见过一种来自东方的烹饪方法,鸡肉和土豆搭配,味道浓郁,做法也快。」
汤姆觉得荒谬绝伦:「用鸡肉替代牛肉?还是什么东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