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华静静听他咆哮,等他气息不继,声音稍顿之时,才不疾不徐地再次开口,
“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待亡妻原配‘情深义重’,那想必对我的嫁妆也呵护有加,分文未动?”
她声音清冷如冰泉,不等徐之谦反应,从怀中拿出一本陈旧的账册,
“诸位请看。这就是徐大人‘情深义重’的证明。这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徐家如何一点点蚕食变卖我的嫁妆田产,如何克扣我院中用度。”
她“啪”地一声将账册狠狠摔在徐之谦脚下,灰尘扬起,纸张在风中翻动唰唰作响。
“城南三百亩水田,何时成了你徐家祭田?”
“城东的别院,供养了哪位外室红颜?”
“东街那间绸缎庄,又送给了谁,成了你往上爬的台阶?”
“甚至……”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徐之谦身上的喜服和王家那琳琅满目的聘礼,“我库中那匹江南贡上的云锦,为何穿在了你身上?我妆匣里那套赤金红宝头面,又为何出现在了王家的聘礼箱中?!”
苏月华直呼其名,声如寒冰,“徐之谦,你穿着我嫁妆的衣料,拿着我的头面,去聘你的新人,这就是你痛失爱妻的悲恸?这就是你容不得人‘玷污’的深情!”
贪墨嫁妆,另聘新妇!
这比那尚未完全证实的杀妻指控更直观,更卑劣,更让在场官宦贵妇不齿。
人群再次哗然。
那本账册,是徐夫人亲手记录,为万无一失从不假手于人,有了这本账册,贪墨嫁妆、苛待发妻,甚至贿赂官员,
证据确凿!
徐母在账本坠地的那刻便扑了上去,翻看着如假包换的字迹,这可是她为了记账,废大力气学的几个字,如今却成了刺入他娘俩胸膛的利刃。
她将账簿紧紧抱在怀里,“姓苏的,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拉你下地狱。”
一句“姓苏的”,确凿了所有事实。
徐之谦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极致的愤怒被无处遁形的恐慌和绝望狠狠压下。
他完了,他彻底完了。
就在徐之谦面如死灰摇摇欲坠之际,有个人悄然到来,
“哈哈哈哈哈哈,今日府中喧闹,扰了诸位雅兴。家务事不便外扬,还请各位先行回府,王某改日再备薄酒致歉。”
王尚书负手踏入喜堂。
他并未看瘫软的女婿,也未看状若疯癫的亲家母,目光先是扫过一片狼藉的喜堂,最终落在苏月华和苏明允身上。
他带来的王府仆人一个个送走宾客。顷刻间,喧闹的喜堂只剩下当事几人及心腹。
王尚书这才缓缓踱步上前,语气里满是和蔼,“苏氏,今日之事,闹到如此地步,于你,于徐家,于王家,于侯府,皆无益处。”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与明理,“世间任何人,任何事,皆有价码。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不等苏月华回答,苏明允冷哼一声,挡在妹妹面前,“王尚书,此话何意?为了拉拢一个微末编修进你们阵营,我倒好奇,你能出什么价码?”
王尚书脸上的笑始终淡淡的,“苏世子,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便不拐弯抹角了。既然舍妹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杀妻未遂和贪墨嫁妆两桩罪行,疏通之后,鞭笞而已。”
“但我坚信,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谈谈的。只要能让我女儿成功出嫁,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西北战事所需粮草,我也可以即刻补齐。”
王世甄本就是户部尚书。
他话语中透出主和派一贯的“□□”基调,甚至暗指苏明允等主战派太过粗鲁。
苏明允眉间微蹙,军机大事,竟被他拿来买颜面。他正要反驳,苏月华却轻轻拉住了兄长的衣袖。
她迎上王尚书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声音清晰坚定,“王尚书既然开口,月华愿意给您这个面子。我要三样东西,无需价码,本是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一纸和离书,从此与徐之谦恩断义绝,他的婚嫁,我再不干涉。”
“我要带走我的儿子,从此与徐之谦再无关系。”
“我的嫁妆,需即刻原数归还。”
王尚书看向徐之谦,见他眉头微蹙,知道苏月华指控为真,嫁妆已被徐家挥霍变卖大半,归还原物显然不可能。
徐母一听要归还嫁妆,如同被剜了心肝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体统,尖声叫道,
“嫁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是我徐家明媒正娶用聘礼换回来的,早就是我徐家的东西,凭什么还?!”
话音未落,只听“铛啷”一声脆响,
苏明允竟直接从怀中掏出一锭足色的百两官银,狠狠掷于徐母脚前。那银锭砸在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