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容与苏月华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硬英挺,眉宇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肃杀之气,立于堂中,为苏月华撑起一份底气。
“徐编修真当我们武安侯府无人了嘛!”苏明允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质感,清晰地压下了所有嘈杂,
“竟敢如此作践谋害我侯府嫡女?”
就算与徐之谦几步之遥,那股周身久经战阵的凛冽气势,也逼得徐之谦呼吸窒涩。
武安侯府的人总是这样高高在上,看他就像泥沼里的爬虫,求娶苏月华时,就对他百般刁难,如今也只将他托举到五品翰林院编修的位置。苏月华也似他们这家人,无趣得很。
纵然如此,徐之谦面上仍挤出三分笑,“苏将军,苏氏病故,我亲自下葬,您身边站的这个是假的,别被她骗了。”
闻言,苏月华冷笑,“假的?徐之谦,你与你母亲合谋害我之时,你将那碗混了相思子的剧毒补药端给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为了你的首辅之位,让我安心去。”
相较于“剧毒”两个字,“首辅之位”更如惊雷,引起不小骚动,光天化日之下,肖想那个位置,岂不是发了癔症。
徐之谦感受到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再无半分方才的恭维艳羡,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嗤笑。
“血口喷人,你这些都是污蔑。”徐之谦嘶吼。
说下句话前,徐之谦竟抬手拭了拭眼角,“是,我承认,母亲或许对亡妻要求有所严苛,可那只是让她早日成为一个合格的新妇。我未能及时周全左右,是我之过。诸位都知道,我与亡妻苏氏成婚数载,琴瑟和鸣,恩爱敬重,我怎会、我怎会忍心害亡妻性命?
他踉跄半步,再开口时,眼圈微红,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沉痛,
“她生病之时,我遍请名医,日夜不离榻前伺候,刘大人亲眼所见。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提及的是京城不少人都曾有耳闻的“恩爱旧事”。
众人目光又投向那位被提及的刘大人,他思索片刻后点头,“徐大人确实向我诉说对苏氏病症的忧心,泣林满目,不像作假。”
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配上那几滴恰到好处的“男儿泪”,竟一时真的动摇了不少旁观者。
方才的鄙夷稍稍退却,窃窃私语中多了几分同情与疑惑。
徐编修往日深情众人皆知。
或许,真的是污蔑?
苏月华迎着满堂各异的目光,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
她动作不急不缓,将那帕子层层展开,露出里面一小撮残留的药粉残渣,以及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供词。
“徐编修,”她的声音清冷如碎玉,砸在躁动的喜堂里,“你说我诬陷?那便请诸位一同看看,这是从你书房找到的剩余的相思子,还有我每日的药渣。”
然后,她指尖拈起那供词,朗声念出关键几句,“老夫人命奴婢每日在夫人补药中添加此物,言说只需三日,便可让夫人安心病逝,奴婢虽惧,却不敢不从。”
“这上面,有你母亲院里丫鬟的画押。”
应天府尹正巧也在喜堂之上,苏月华将证据和证词双手奉上,
“民妇苏月华状告徐之谦及其母徐王氏,谋害发妻,德行有亏。人证物证在此,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府尹面色凝重,看看苏明允又看看徐之谦,谁也不敢得罪,只令人接过证据,沉声道,“此事本官必详查严办。”
徐母跌回到椅子上抖得厉害。
昔日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此刻在这些目光的炙烤下,仿佛被剥尽了所有衣衫,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剩下虚伪、狠毒和不堪。
徐之谦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又迅速被一种潮红取代,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假面被当众撕碎,以及失控的场面让他羞愤和恐慌交织。
徐之谦的脸庞扭曲得几乎变了形,那双曾盛满“温润”的眼眸此刻赤红如血,死死钉在苏月华身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假的!都是假的。别相信她。”他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劈裂刺耳,“你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疯妇,以为弄些似是而非的药渣,逼供一个低贱丫鬟,就能冒充官眷,构陷朝廷命官吗?!”
徐之谦转向众宾客,手臂胡乱挥舞着,试图抓住哪怕一丝信任,
“诸位明鉴。此女来历不明,居心叵测,她口中所谓的毒杀,根本子虚乌有,苏氏是我的发妻,她病故我痛彻心扉,岂容这个人借她之名在此诬蔑于我,吵我亡妻不得安宁。”
“你说你是苏月华?你有何凭证?不过是一张相似的脸皮罢了。”
“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他的指控荒谬却激烈,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否认足够坚决,就能将眼前这可怕的现实扭曲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