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沐微垂着眼,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被上位者盘问的紧张和无措。
僵持了几息,徐之谦最终不耐地挥了挥手,“罢了,去做你的事。府里规矩别忘了。”
“是,大人。”薛沐恭敬行礼,快步从侧门走向后院。
刚拐过月洞门,薛沐便看见苏月华立在阴影处,心头一凛,面上却未显露分毫。他脚步未有丝毫迟滞,目光甚至未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待他整个人的身影彻底脱离徐之谦的视线范围,苏月华从阴影里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薛沐的衣袖。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力道却极大,薛沐试图抽手,但无果。
只能任由她攥着。
正走在不远处的徐之谦像是察觉到什么,猛然回头,目光在月洞门方向扫了个来回,未察觉异常。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分明,只能继续朝府外走去。
直到徐之谦的身影彻底消失,苏月华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后背早已沁出冰冷的汗。
徐之谦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头。
方才薛沐与他擦肩而过时,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钻入鼻腔,此刻竟仍在鼻尖若有似无地萦绕。
他忽然抬手叩了叩车壁,“停车。”
马车应声在街边停下,恰在一间药铺门前。徐之谦撩袍下车,迈步而入,药铺伙计赶忙迎上。
徐之谦并未言明来意,只负手立于柜台前,目光扫过满墙的药柜,沉吟道,“方才,本官闻到一人身上带着股特别的药味,苦中似又透着一丝辛凉,倒不曾常见。可知是什么药?”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眼底却藏着探究。那味道,正是在薛沐身上闻到的。
*
三日时限将至,苏月华吐掉了所有在婆母那里喝的药。雷公藤和甘草粉调和的药也服用了,她此刻如常静默地站在徐夫人面前。
黑暗如同潮水般上涌,迅速吞噬了她的意识。
苏月华能听到周围嘈杂的声音。丫鬟惊恐的哭喊和慌乱,还有徐夫人夸张的干嚎,
“我可怜的儿媳啊,你是个没福气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在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徐之谦久违的关切,
“死了吗?快准备后事。母亲节哀,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让她早日入土为安为好。”
甚至没有人查探她的鼻息,草草给她换上冰冷的寿衣,抬入棺材。
呵,这些物件,早就准备好了吧。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放入冰冷狭小的棺木之中。
“钉结实点,再添四根棺材钉。”徐之谦冰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免得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跑出来。”
“是。”家仆应声。
沉重的锤击声响起。
长长的棺材钉狠狠楔入木中,棺木内的空间彻底被封闭,空气瞬间变得浑浊稀薄起来。
每一声重锤都如同砸在苏月华的心口,她睁开双眼,便陷入彻底而绝望的黑暗中。
她醒了,在棺木被彻底钉死的这一刻醒了。
徐之谦,他、他竟然让人加固了棺木!
难不成他察觉到了什么?!
棺内空气愈发稠滞污浊,每一次吸气都需耗费巨大气力,吸入的却尽是冷冽潮湿的土气。苏月华胸腔灼痛如焚,意识开始涣散,耳边嗡鸣不止。
然而,她仍未心慌。
那双逐渐失焦的杏眸深处,反而沁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她只需静静地躺着,如同蛰伏的蚕,将所有生机内敛至极致,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压抑下去。
她在等。
等徐之谦离去。
她料定徐之谦薄情寡性,对自己厌弃至极,必不愿在此等“晦气”之事上多耗时辰,定会早早离去,她便有可乘之机。
然而,她没等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耳畔传来的,却是他清晰冷硬的吩咐,
“填土,夯实些。”
有家仆恭敬道,“大人,您有急事尽可离去,我等定会送夫人安稳下葬。”
“不急,我等坟塚筑好。”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他衣袍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
他竟未离开。
她算错了!
徐之谦就站在那里,如同监斩的刽子手,冷漠地注视着她的葬身之处被一寸寸封死。
沉重的泥土不断砸落在棺盖上,每一次撞击,都让这狭小棺木内的空气更加稀薄污浊。
棺椁之内,苏月华原本强自镇定的心神,随着那一铲铲落下的泥土,渐渐被侵蚀,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连舌尖都尝到了血锈般的湿甜。
假死的药效正在缓缓退去,随着身体知觉的逐渐回笼,更深刻的绝望扑面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