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hett死了,死在了码头的暴力工潮里,在这个他以为一切向好的时代。
是啊!满载中西部小麦的平底船、堆放宾夕法尼亚煤炭的驳船队、运送欧洲工业制品的拖船,破浪而行,络绎不绝;四处挂起了崭新的星条旗,在秋风中咧咧作响,明尼苏达与俄亥冈的并入、引爆整个落基山脉的矿藏发掘让联邦空前伟大;大家都踊跃地参与总统选举的激烈讨论,各有盘算,祈求党争终局后新政局下社会的新气象。
新动力、新市场、新秩序,Rhett,你的船队不变地扩张,掌控着粮食、建材、布匹,一切一切的输入输出,市镇最大的邮局、商店都把你的账目记在最显眼的地方。
“天命昭彰”,牵系大陆,缔造文明,而我只会在森林里数蘑菇。
我不想关心你的宏图伟业,我评判不了你的对错。
“天命昭彰”,崇敬、憧憬,钢铁与蒸汽,你却又为须臾不察的闪电铺设轨道。
我很庆幸你未曾抛却你的“浪漫”,又不像我这般虚伪、逃避,只是盗取天火,野心地创造,自由地毁灭。
还记得常青藤下,你读着?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孤独、叛逆、献身,在你眼中失去了光辉。
“技术、力量,天火让人们摆脱蒙昧,有能力塑造自我的命运!”
你从不避讳谈论起要继承的家族生意,总是信誓旦旦的描绘自己梦想中的商业帝国:“父亲看到的只是船只和利润,而我的船队将要像卡戎的渡船,引渡灵魂与思想,引渡整个美洲的未来!”
炽热的行动主义浪漫带着你行稳致远,把运河、码头、仓库建成新的雅典卫城。
总还是有这一天,旧的神祇坍塌,他们钉上你的讣告,庄重地,虔诚地。定义规则的巨大身影消失了,隐匿在“纯粹”悲伤下的却又像是能够重又呼吸后带着刺痛的轻松。
揣测、盘算淹没了市镇的每一个角落,化作告示下、酒馆里、机械吊臂旁的窃窃私语。
“真是场悲剧。”
“愿他安息。”
Rhett,当你倚在父亲的棺椁旁时,我多想看清雪茄白烟后你的神色,我多想洞悉你每一次手指摩挲发丝时隐匿的思绪。
房间里弥漫着花香、蜂蜡燃烧的气息,以及甜腻到令人发昏的香水味。推开木窗,从宅邸俯瞰码头,黑暗中泊着布恩家族的船队,轮廓如同沉默的巨兽。
那支烟是一个木材商递来的,或许与老索恩有多年交际。当你迟疑却还是接过,被原始的烟草味呛得咳嗽,我不禁一颤。儿子终是要托举起父亲的衣钵,至于那青涩的英雄史诗幻梦,又怎么得以在这辛辣责任的消磨下幸存。
老索恩的橡木货箱开始腐朽;一架架钢铁吊臂,正将崭新的危机与梦想,载上即将出航的货轮。
多年后再得相见,是在射击聚会上。一片临水草坡,我们曾经纵情遐想之地,被改造成规整的靶场。终是褪去被抽空般的苍白与过于严格的“镇定”,剩下一种沉重、孤注一掷的决心。我不敢想,你会震惊、愤怒还是失落、委屈,但我还是问出了在我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拆卸,擦拭,上油,重组…
“湿气漫上来了,再好的枪放着也会伤。”
河面升起的夜雾已经沾湿了外套,再不回程,这刚填满弹的猎枪怕是也要伤了。
船夫们的锡皮灯笼在蒸汽中晕开橘色光斑,像被水泡胀的月亮碎片,起伏的汽笛声惊起在码头上啃食面包屑的灰鸽群。伴着酒馆里的手风琴声与醉汉的咳嗽声,运河在睡梦里继续生长——它用潮湿的舌头舔舐堤岸,把水藻的绿色签名留在洗衣妇的捣衣石上。
河水欢快地拍打船头,根瑟斯湖在望,四境安详得不似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