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溯
    据说大地抬起五毫米,便足以引得万千潜伏中暗流的径动。是千年万年前此间降下的第一滴雨露,是踢踏着脚步、摧枯拉朽把一切削得棱角分明的冰川,是石缝中淙淙、花草间四瀖的静水——说是偶然的邂逅,却早已结下共同的志向,在根塞斯的断裂处潜踪藏真,散万物星芒,尽作河底辰宿。

    轻舟梳掠倒影,同簪在船舷上流苏般的水荇,把湖面搅得宫商尽乱。

    每当一楫荡开烟波,杰弗里都会生出无限的自豪感。去年夏初,他在蒙瑟山的背脊上伐了一株径长三十英寸的冷杉,用锛子掏挖,留出自底部向上渐薄的木壁。木壁经过火烤形成炭化层,上部外翻形成弧形的挡水沿;又除去浮炭,混合了松脂和焦油,为内壁上一道防水层……如今冯虚御风、凌琼田万顷,也不枉是时的心力交瘁。

    又是每月的采购日。早晨,杰弗里诚挚地邀请塞缪尔来体验一下行船的畅快,但他以照顾园地的事由婉拒了,杰弗里也不作强求。

    小舟驶入根塞斯湖区东北侧的岔口,一路向下游主河道飞驰。水面吹着清凉的微风,遍布着糖枫,白桦和山毛榉赤橙黄绿斑驳的落叶;香蒲、芦苇、萍蒲草挨挨挤挤,不时推搡小舟,把花絮沁落四处。

    杰弗里仰在舟中,掏出皱巴巴的清单,检索着要采购的物品——火药、铅弹,冬衣,盐、糖,硫磺粉,煤油、蜡烛,防水油布,还有一张新地毯。阳光刺破纸条的折损处,杰弗里半掩着脸,拉杂的字母扭作蛆虫,钻得眼睛生疼。

    斜挂的朝阳提笔,把乳白的雾气渲得五光十色;小舟像一柄飞梭,将扬起的水花织进这金黄色的锦缎。

    树木渐稀,杰弗里驶出了林际,进入运河的渠化水道。雾气中搅和着炊烟,勾连着蜿蜒河道旁的毛石农舍。这些低矮建筑物的石基依靠重力咬合,狠狠地嵌在河岸的岩层中。鹅卵石的罅隙里钻出一条野葡萄藤,环抱着整个石构建筑;清露溥花间,凉风生叶下,盘曲的藤蔓摩挲着砾石中穿插的贝壳,发出沙沙的细响。主人剥开羊皮纸般的宽大叶片,掸去门楣上的灰尘,借着房檐下干枯皲裂的枝干倒挂上崭新的马蹄铁以辟邪祈福。

    初秋,孱弱的枝条渐显疲态,但仍托着大串琥珀色的果实,同地面散碎的烂果,引得蜂蝇久驻。杰弗里咽了咽口水,靠岸停下独木舟,谄媚地讨了几颗葡萄吃,主人热情地奉上几杯新酿的葡萄酒,把他喝得酲惛凝醉,不知天地为何物。

    杰弗里与主人挥手作别,被甜腻的酒气搀上小舟,搅起桨继续向上溯去。

    舌根不时涌上来的酸涩与甘甜扣动着杰弗里的心扉——就像受洗之日的宴会上,祖父小心翼翼地把渗入指缝的葡萄酒喂给年幼的他时那般叩击灵魂的馥郁。“In noris, vivas et crescas!”酒精伴他走过三十个年头,从竹马刍言到燃藜继晷,再到成家立计,是晏晏共饮,亦是恹恹独酌,每一次举杯都是对生命的延展,让红色的浆液向脊髓处流深。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少年杰弗里有着这么一群德裔“酒鬼”邻居,给他的童年烙下深深的印记。每年圣乌尔班节,神父为社区的酒桶施完祝福礼后,他们都会精心备好炖菜和面包,把一个个银碗盛满新酿的葡萄酒,在谈笑声中把承载祝福的盛宴一扫而空。杰弗里一家是席间常客,尽管英裔移民并不庆祝乌尔班节,他们还是拿出自酿的啤酒和苹果酒参与酒宴,积极融入邻居的节日氛围。杰弗里在乌压压的人群里窜动,这里衔两片面包,那里啧几口酒,一会儿又望着炖菜涎水直流,不过大人们从来不计较,被撞呛了酒、翻了碟子,也只是摸摸他刺挠的头,温和地把食物送进杰弗里的嘴里。

    宴饮纵有不尽的欢乐,却也是一群人感怀伤痛的借由——看着银碗里明晃晃的倒影,喝到心里的畅快最终变作一种不知名的苦楚。老人们摩挲着从故乡带来的橡木桶,怅然若失道:“这桶板上的霉菌,是大西洋的风喂大的。新世界的阳光太烈,酿出的酒总缺了那么口''''苦''''。”杰弗里的懵懂与长辈的喟叹之间隔着整片未发酵的沉默,时至今日,那深色酒液里哪怕半点惨淡的残渣也未见明晰。

    人的思维或许是自由的,杰弗里这会子却又受锢于无往不在的枷锁之中。他紧闭双眼,揉了揉眉心,瞳孔随着眼睑上绛紫、幽蓝的光斑游离。一花一世界的确是理想,但这样也便足够了。

    日上三竿,帆索上的露珠集体跳船。

    运河像一柄淬了水光的弯刀,剖开了市镇的晨昏,两岸砖砌的货站匍匐在堤岸两侧,橹声起伏搅碎了一河金箔。不只是哪路商船上晾的衬衣,落下来砸醒了杰弗里,才教他清了神志,找地方停好船上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