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虽未堆积,但已能踩出窸窣的、脆弱的声响。这颗椴树被风雨折断,半边枯死,灰暗皲裂。
塞缪尔握紧斧柄。
或许它还锁着夏日未褪尽的狂野,毕竟几枝新芽还在负隅顽抗,但这一斧下得铿锵,又怎么不倒得干脆。
“砰--”
父亲把椴木打成结实的柴捆,塞缪尔也紧了紧怀里捡拾的枯枝,一前一后,踩着金黄赭红的落叶淡入余晖的炊烟中。
灶膛里的火苗被靛蓝的夜色压熄,阴燃的柴木滋滋炸响。看到归来的父子,莉萃(Lizzie)从门槛前的小凳上站起,进屋盛好饭食。
“丰鱼期一来,渔船磨损可就太大了,以后得多进山,不能只为烧火做饭。”帕特里克(Patrick)轻扣眉心,尽显疲态。
莉萃窘迫地向他碗里舀汤,自妊娠以来,她的身体长期抱恙,只能做杀鱼、补网这样的活。而丈夫为了几多卖鱼钱疲于奔命,莉萃只会无限愧疚从不敢多言。
那不是鱼腥,更不是药渣的苦,是一种更稀薄、更犀利的东西。
“明天我去远些的礁石滩,听说那边有鲻鱼群。”父亲伸手捏了捏塞缪尔的脸,“照顾好这孩子。”
他的手像海水泡久的木头,爬满紫色的冻疮和新添的血痕。
莉萃沉默地点点头,椅子挪到床边,在豆油灯下缝补。
塞缪尔被一种笨拙的失落填满。
渔夫的孩子没有闲人的命,拾柴、理网、看守鱼获,独来独往,筋疲力尽。但哪怕和父亲半晌的相处,不需要惊心动魄,也不需要温存欢欣,便足够撬动小小机体的运转。
塞缪尔轻晃木碗,鱼油撞击在暗哑的木质纹理上,汤面荡起涟漪,又复归一片浑白。
......
不知什么时候,海上涌起暗流。
我知道天气在变坏,但海,是我唯一的钱匣子。莉萃的汤药吃空了,塞米的亚麻衬衫见短,杂货铺的账赊了一次又一次。
风暴不会来得那么快!
波浪变得混乱陡峭,形成互相冲撞的漩涡,渔船被潮汐流扯向远海。桨橹脱手,帕特里克摔躺在船底,紧紧抓住船舷。
铅灰色的天幕撕裂开,风雨一记重拳砸向海面,浪头袭来,压舱石被卷起……
清晰的骨裂声盖过风暴的喧嚣,伴随船的颠簸,撕心裂肺的剧痛教他几近晕厥。
激荡的礁石,我的生命当真如此磅礴,而不是砂石上羞避浪花的浅淡痕迹···
暴风雨却又像来时一样,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扫过海岸线,扑向内陆。
帕特里克嘴里呛满海水,身上是见骨的伤口:他活了下来。
……
塞米接过父亲的破渔网,却发现它已经无法网住一家人的温饱。
扩张的渔业加工厂,繁忙的深水码头,工业化的齿轮碾过传统渔业的劳作方式。青年塞米跻身拖网船的蒸汽波中,帕特里克在老水手朋友的介绍下进厂子做了记数员。
账本、铅笔,接过手比第一次掌舵还要沉重。涛声、鱼腥,我卑微,但至少我还能与半生熟悉的一切保持微弱的联系,能为养家担起一份责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糟透了,莉萃 ,镇上的庸医只会开些昂贵而无用的药剂。糟透了,莉萃,你的脸色比漂白的帆布还要憔悴。糟透了,莉萃,你的咳嗽声盖过码头的轰鸣。
富贵病莉萃怎么患得起,塞米的肩膀压得再红肿,帕特里即使账记得瞎眼了,那一点点周薪又能负担起什么。
暮色拉扯着神采丧尽的父子,桌上摆着莉萃勉强支撑准备的食物。海风刮过,门窗紧闭,炉子里燃着海边捡来的浮木,浓重酸涩的白烟呛在屋内。
“咳咳…咳--嗬--嗬--咻!”
椴树倒在浅浅的枯叶上,扬起尘土,塞缪尔捂住口鼻,咳得撕心裂肺。
柴薪砍得差不多了,塞缪尔把圆木滚下山坡,用拖撬运回木屋旁的柴棚里。
他双腿似灌铅,眼皮耷拉。迷离间,立柱和柴堆缝隙间某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个信封,署名--Rhett Harbridge。
塞缪尔肺部灼痛,耳边是自己风箱般的喘息,心脏在胸腔内猛烈撞击。
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