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州大学递上辞呈之前,我没曾想过荒野生活会如此考验人的意志。未及遭孤独倾轧,我却先在与面包和屋顶的斗争中败下阵来。
根塞斯湖畔的密林像上帝随手扔下的绿色毯子,每一寸平坦土地都早已被山毛榉,油松和铁杉的根系占据。或许掏空心思也能在莽榛翠幄中寻得安家之所,却早早地成了别人偃仰啸歌的碧落庭。我找上老猎户汤姆森,花四十美元买下了他的废弃小猎屋,那摇摇欲坠的木盒子经过两周的修补,总算能勉强遮风挡雨。
住所安顿好了,胃袋却仍在抗议。起初靠着采集野莓和打猎尚能果腹,但很快我就明白了两件事:其一,再丰饶的森林也经不住日日搜刮;其二,我那杆燧发枪在潮湿季节里比贵族大小姐还要娇气。原以为能像印第安人那样自在生活,却发现白人的筋骨早被文明惯坏了。毕竟,没有哪个人能一夜脱去教化,并在近乎野蛮的自然中谋得从容立命的营生。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没有菜园就开辟一块,猎枪罢工就用陷阱和弓箭。说来奇怪,当你别无选择时,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反而变得简单。辟一块地比想象中要容易许多——理一理杂草灌木,深耕碎土整平,前后也就小半月的时间,相较之下,种植才是叫人聠手砥足的苦差事。
一锄头下去,翻出褐色的新土,吸着草根和蚯蚓的腥气,我播下种子。护苗除草浇水沃田,汗水打下,作物在成日的劳作之中发芽、吐苗、分蘖、拔节、抽穗、扬花,我这双拿惯钢笔的手也渐渐布满老茧。
等到深扎的黑麦恣意摇曳、蜿蜒的红花菜豆在玉米的掩映下生得遒劲,我穿过丛生的金缕梅,倾听木架上纠缠不清的茎须送来的声声风的耳语,踩过阴影中软塌塌溃烂着的瓜果,携蚂蚁甲虫各色生灵,与汹涌的绿色波浪一同起舞——一切的忧劳也便得到了慰藉。
我的秘密园地今天迎来它的第一位客人——纷飞的糖槭树叶拥着从黑暗中现身的塞缪尔,我先是一惊,又马上打消了担忧与疑虑。这哪像是一个病患,几天饥饿显出的消瘦竟掩盖不住布衫下山峦般肌骨的纤秾合度。
他赤着脚,眼里还是刚清醒过来的迷离,一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向我打着招呼。我从工具棚里取了一双旧鹿皮鞋为他穿上,一边查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好在并非是完全梦游来的:“打赤脚不吃痛吗?”
塞缪尔一副意犹未尽的神色,对我的问题不做回答,调转话头谈起作物收获的问题:“现在已经是初秋,黑麦应该熟了吧,刈穗归仓需要我帮忙吗?”
免费劳动力不要白不要,与其作贱自己,我选择轻松明快地答应。不过在浇过水肥过土后暮色已深,我牵着干劲十足的塞缪尔穿越小径回到了木屋,收麦子的事只能改日再议。
最后一缕阳光飘散如烟,黑暗又漫涌上来。
我没有用晚餐的习惯,但出于对病患的考虑,在森林里采了些栗子,剥开壳用木杵舂碎,搅和着玉米粉、枫糖浆煮了一锅粥。
我在一旁看着塞缪尔大快朵颐,张罗起睡觉的事宜。昨晚撑着脑袋瞌睡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感觉噩梦都多做了几个。我用条凳把床往外一扩,刚好够两人躺下。我问他有什么意见没,他摇摇头,收拾收拾就脱了个精光埋进被窝里了。
我没急着睡觉,来到书案前续写种植日志。细密的呼吸声就像一支摇篮曲,在我的耳际悠然回响,我手上绵软,笔下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从容。
“1860年9月18日,与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