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付莲舟已整装完毕。他推开房门,步履无声地穿过庭院,行至瞳狸房门外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两秒。门扉紧闭,内里悄无声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加快了脚步,迅速离去。
城门外,人马喧嚣,尘土微扬。
薛停云将军与典狱司司正已率领数百精兵肃列等候,粮车辎重、周县令以及太医院派遣的医官学徒皆已就位。令人意外的是,太子贺尧竟也换下往日华服,穿着一身劲装,百无聊赖地候在一旁。
见付莲舟最后抵达,眼下带着淡淡倦色,太子勾起一抹惯有的轻佻笑意,凑上前调侃:“怎么?付大人姗姗来迟,莫非是昨日家中那位阿狸妹妹受了惊吓,需得付大人彻夜呵护安抚?”
付莲舟冷眼扫过他,目光落在他微肿的侧脸上,淡声道:“太子殿下这脸倒是肿得别致,莫非昨夜又去醉仙楼‘体察民情’,不慎撞伤了?”语毕,不再多看一眼,利落翻身上马。
太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甚在意,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骑上马与付莲舟并肩,低声嗤笑:“啧,真是个尖酸刻薄的人啊。”
前头的薛老将军回头瞪了两人一眼,声如洪钟:“都给老子闭嘴!一大把年纪还要带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去办差!太后娘娘真是……哼!”他重重一哼,将后半句抱怨咽回肚里,扬鞭喝道,“出发!”
太子缩了缩脖子,总算暂时安静下来。
付莲舟勒紧缰绳,于马背上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城门方向。晨光熹微,城门口挤满了送行的人群,喧嚣声中,却唯独没有那一抹他想见的身影。
她真的没有来。
付府。
瞳狸起身梳洗,阿瑶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轻声禀报:“小姐,大人天未亮便已启程了。”
“嗯。”
她今日装扮利落,并非为送行。
“备车,去典狱司。”她吩咐道。
今日,是典狱司公开招考放榜之期。司衙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她心知自己必在榜上,前来并非为确认结果,仅仅想寻件事,填满骤然空寂下来的时辰。
目光扫过黄榜,第一名果然是薛绍,第二名林宴,第三孟祈年。孟祈年…是那个仵作。她环视四周,并未见到榜首的身影,想来那人也心知肚明,懒得来凑这热闹。
此时,一名典狱司吏员手持文书而出,朗声通告榜上有名者于明日辰时携身份文书前来报到,登记造册,领取腰牌服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或狂喜,或哀叹,渐渐散去。
“小…公子!您真的考中了!”阿瑶竟比她更为激动,脸颊泛红。
“你先前不是还拦着我么?如今倒比我还高兴。”她转身,朝醉仙楼的方向行去。
阿瑶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奴婢也不知怎的,就是替公子高兴!”
“公子,我们去醉仙楼?”
“嗯。”
醉仙楼的方向,亦是雪园的方向。途经那处幽静院落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却并未侧目。这院子同它的主人一般,藏着太多秘辛,令她厌弃,却又诱她探究。
“公子?要进去坐坐么?”阿瑶察言观色,轻声问道。
“坐?我恨不能一把火将它烧个干净!”
连带着付莲舟,一同焚尽!
“这园子…好像已经被烧过一回了,”阿瑶歪头回想,“若再烧一次,怕是真修不好了吧……”
“烧过一回?”瞳狸猛地抓住阿瑶的肩膀,“何时?因何起火?”
“啊?”阿瑶被她骤然凌厉的气势惊住,结结巴巴道:“奴、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刚进府时听管家提过一嘴,说这园子是才修复好的,让我们平日打理时都仔细些……”
瞳狸松开手,旋即又想到什么,再次攥紧她的手臂:“阿瑶,你去查查,负责修复这园子的是哪家工匠。能将院子复原得这般好,必是技艺精湛且常与达官显贵打交道的人物。”
“公子为何如此断定?”
“他定然修缮过宫禁内的工程,很可能是宫内匠作监出来的人。”
“好,我这就去打听。”
“等等!”
阿瑶回头:“公子还有何吩咐?”
瞳狸蹙眉:“以后别再自称‘奴婢’,难听。”
阿瑶一怔,随后用力点头:“好!”
阿瑶离去后,瞳狸去干果铺称了些蜜饯果脯,径直前往醉仙楼。
老鸨见她前来,忙不迭将她引入雅间。几乎在老鸨退出去的瞬间,小夭便像只欢快的雀儿扑了进来,嘴里脆生生喊着:“阿狸姐姐!”
老鸨在门外哎哎叫着想拦,瞳狸出声解围:“无妨,我正是来看看她的。”
老鸨这才退下。瞳狸取出油纸包着的果脯。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小夭眼睛霎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