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烬无声
    帷帐之外,宫灯摇曳,皇帝像个讨赏的少年,快走两步凑近太后,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得意:“母后,您看我方才掀案那一脚,气势可足?”他顺势比划了起来。

    太后脸上严霜稍褪,斜睨他一眼,语气莫测:“气势是足,没惊着皇后,倒把沈秋明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怕是还没捡回来。”皇帝闻言,竟嘻嘻一笑。

    宴场之中,杯盘狼藉,残羹冷炙与碎裂的瓷片混在一处,映照着方才的惊涛骇浪。皇后面色铁青,终是狠狠拂袖,在一众宫人屏息的簇拥下决绝离去,只余太监尖细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无力回荡:“宴散——各位贵人…请便——”

    瞳狸默然转身,随着付莲舟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宫门外,夜风骤起,吹得她衣袂翻飞,周身冰凉。她停下脚步,面向身侧的萧景珩,郑重敛衽:“萧公子,今日,多谢你。”

    萧景珩唇边泛起的笑意比夜风更苦,他目光掠过她身后那道冷峻的身影,低声道:“付姑娘言重,萧某…并未能帮上什么。”他所有的关切,在那人绝对的掌控与庇护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付莲舟冷嗤一声,毫不客气:“既知帮不上,下次便别再凑近。”

    “付莲舟!”瞳狸蹙眉打断,转向萧景珩时放缓了语气,“他向来如此,口无遮拦。公子多次相助之情,瞳狸铭记于心。”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却疏离。她心中明镜一般,从遮掩胎记的药膏到助她入宫,他待她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已仁至义尽。而她的利用与算计,此刻像细针般刺着掌心,带来清晰的愧意。

    “公子,该走了。”萧景珩的侍女驾着马车停在他身前。

    他最后望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承载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深知自己护不住她,也给不了她纵横捭阖的底气,一切痴念皆是徒然。他颔首,转身登车,马车碌碌,很快融入浓稠的夜色。

    目送马车远去,瞳狸与付莲舟也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内沉香依旧,却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长久的沉默,切割着彼此摇摇欲坠的信任。他是否早就知道太后会来?是否从一开始就将她作为激化矛盾的棋子?甚至…他前几日的消失,是否亲赴阜州,才将那周县令从铁桶般的封锁中带回?那句纵容她“为所欲为”的承诺,此刻回想,竟是如此讽刺。

    “你是故意的,对吗?”她终是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连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冷静,甚至想为曾因那句话而有过的刹那动摇而发笑,“你早算准了一切。你知我必不会任人折辱,定会当众反击。你纵容我,甚至激我出手,就是因为你知道——我闹得越不可收拾,公主与皇后便越失体统。这满堂皆见的皇室失德,才是递给太后最名正言顺的那把刀,让她能借势压下皇后的气焰,为你后续所为铺平道路。”

    “呵…罢了,”她闭上眼,倦极地靠向车壁,“我不想知道答案了。”或者说,已经不在乎答案了。

    窗外夜风呼啸,卷着寒意穿透车帷,吹得她好冷,指尖也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是,我知太后会来。”他低沉的声音打破死寂,承认得干脆,反而更显残忍。但他随即加重语气,目光如灼灼火炬般定在她侧脸,“但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皆出自真心,无一字虚假。”他真想抓住她轻颤冰冷的手,想将她用力拥入怀中,让她看看那颗可剖以示人的心——究竟是红是黑!

    “从何处开始是真?”她倏地睁眼,转头看他,自嘲了笑了声:“呵…是从赠我这身‘霁雪浮光’开始?还是从耳畔那句‘弑君我也陪你’的疯话开始?付莲舟,你的字字句句,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了。”

    他骤然语塞。是了,无论从何开始,他始终瞒着她,引着她一步步走入自己精心编织的迷雾。此刻任何的辩解,都苍白得可笑。

    车内再度死寂。他理亏词穷,她心冷成灰。

    瞳狸从未觉得回付府的路如此漫长。车刚停稳,她毫不犹豫地起身,推开车门,凛冽的夜风瞬间涌入,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院落。

    “小姐?”阿瑶看着她冷然的脸色,又望了望那辆静滞的马车,最终噤了声。

    马车内,付莲舟依旧僵坐在原处。他从未想过,在她心中,他竟是这般精于算计、毫无真心的模样。他知道,她厌他、恨他,可直至此刻,亲耳听她将他的真心碾碎成步步为营的阴谋,他才惊觉,原来真正刺骨的,并非恨意,而是这彻底的不信。

    一股近乎绝望的涩意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沉重得令他难以呼吸。原来他亲手将她拖入这权欲旋涡,早已失去了被她信任的资格。

    指节倏然收紧,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低头,才见指甲已无意识地深掐入肉,缕缕殷红正自指缝间缓缓渗出,无声滴落在暗色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深痕。

    沉默在车厢里积压良久,他终是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无白。”

    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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