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风云(上)
    瞳狸与付莲舟退出珍品阁,阿瑶已备好马车静候在门外。繁复的宫装裙摆迤逦曳地,极大地限制了行动,瞳狸只能微蹙着眉,任由付莲舟牵扶着,略显笨拙地登上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车内空间宽敞,沉香幽幽。两人相对而坐,空气却异常凝滞,只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微微晃动的车厢,似乎也搅动了她本就不宁的心绪。

    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踏入那朱红宫门;第一次见到她那身为九五之尊的生身父亲;第一次,回到她母亲当年含冤受屈的地方。而她所要面对的,是初次涉足皇家盛宴的不安与审视;是对那父亲将万千宠爱施与旁人之女的不甘与酸楚;更是对母亲沉冤未雪、仇人却安享尊荣的愤懑与不平。

    不安、不甘、不平。这虚假而残酷的宫廷,她该如何自处?

    付莲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此刻的她,不同于往日即便万里蹀躞、刀光剑影中也冷静自持的模样,更像是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紧绷欲断。

    “别紧张,阿狸。”他忽然俯身向前,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紧攥着裙摆的手,轻轻揉按,“你只需大胆做你自己,今夜,无人敢扰你分毫。”

    这一次,或许是那掌心温度太过真实,或许是车外夜色太过朦胧,她没有立刻甩开。

    皇宫夜宴设在露天庭苑,苑内极广,中央是汉白玉砌成的圆形舞台,上方高阶之上设着帝王御座与凤座,威仪天成。御阶之下,左右两侧紫檀木案几依次排开,其后甚至有引入的活水潺潺穿梭而过,灯光映照下波光粼粼,极尽奢华巧思。

    瞳狸环视一周,略带嘲讽地发现,这满座朱紫贵胄,衣香鬓影,她竟只认得太子殿下一人。

    太子贺尧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抛下正在交谈的友人,径直走了过来,目光扫过瞳狸:“这位便是……阿狸妹妹吧?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付莲舟依旧是那副懒散样,微微扭了扭脖颈,身形却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

    瞳狸迅速敛起心神,恢复了平日清冷姿态,依礼微微屈膝:“太子殿下金安。”

    “嘶…”太子手中的玉骨描金扇摇得快了些,上下打量着她,眉头微蹙,“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又来?!瞳狸心下不耐,面上却故作思索,随即蹙眉恍然道:“殿下好记性。确实见过,上次在宫中,曾有幸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哦!想起来了,那日从地牢方向出来的……”太子仿佛刚忆起,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瞥了付莲舟一眼,“唰”地一声合上扇子,用扇骨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付莲舟的胸膛,“你这妹妹,胆子可不小啊…那等地方也敢随意靠近。”

    她眼睫微垂,适时地染上一丝委屈后怕的泪光,声音也低软了几分:“那日是阿狸不懂事,忧心哥哥,买通了下人只想送些吃食。擅自闯入禁地,还请太子殿下…”

    话未说完,付莲舟已手臂一揽,将她带入怀中,同时不着痕迹地用指尖弹开那碍事的扇骨,语气带着几分苦恼:“殿下就别再吓唬她了…小姑娘家胆子小,晚上回去又该做噩梦,缠着臣,非要臣守在榻边才能安睡。”

    “啧。”瞳狸不轻不重地用手肘捣了他一下,换来他一声低笑,搂得更紧。

    太子目光在付莲舟带笑的脸上逡巡片刻,最终只是挑了挑眉,唇角玩味一勾,转身离去。

    “付姑娘?”

    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却带着迟疑。

    瞳狸闻声回头,竟是萧景珩。“萧太医?”她下意识应道,有些意外。

    另一边,付莲舟刚欲松开的胳膊立刻又收紧了几分,目光扫向这‘不速之客’。

    “萧公子一个人?”她在付莲舟怀里微微扭动了一下,付莲舟这才不情愿地松了手,眼神却冷飕飕地钉在萧景珩身上,充满戒备。

    “嗯…家父今日身体不适,未能前来。我与此间诸公…也甚少往来。”萧景珩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却忍不住落在盛装的瞳狸身上,倏然一亮。

    “哦?萧公子与我家阿狸就很熟了?”付莲舟抢先开口。

    萧景珩顿时面颊微热,耳根透红,连忙摆手解释:“我…付大人…在下绝非此意…”

    “哎?你平时跟我讲话……”

    付莲舟的风凉话还没说完,便被瞳狸打断:“此间喧闹,萧公子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席。”

    这宴会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各自为营,孤寂寒冷,有个认识且心思纯净的人在一旁,总归让她感觉稍好些。

    萧景珩眼中立刻漾起笑意,应声道:“如此…甚好,多谢付姑娘。”

    “不是…我…”

    付莲舟看着瞳狸竟真引着那碍眼的太医往席位走去,将他晾在原地,一股无名火瞬间窜起,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站在原地,盯着萧景珩走在她身旁那显得格外和谐的背影,一个阴暗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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