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晨光
    太子殿下离去后,广场上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只余下飞扬的尘土和尚未平息的议论声。瞳狸与那名叫薛绍的男子并无交谈,彼此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向典狱司那沉重的朱漆大门。

    到了门口,喧闹褪去,瞳狸才恍然想起,来时乘坐的是付莲舟的马车。她心中暗骂一声,正盘算着这冗长路程该如何走回付府,却见那辆熟悉的玄黑马车正不紧不慢地从典狱司侧院驶出,车帘低垂。

    机会稍纵即逝!

    瞳狸眼神一凛,不等马车完全加速,身形如电,疾步上前,左手一撑车夫身旁光洁的木质车辕,腰身柔韧发力,一个利落至极的滑跪动作,人已如同灵巧的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微微晃动的车厢帘幔之后!

    车厢内,正闭目养神的付莲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与细微晃动惊得骤然睁开眼,待看清是她,眼底瞬间的冰芒化为一丝讶异,旋即又恢复成一贯的慵懒玩味,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瞳狸也没想到他竟在车上,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尴尬而紧绷的寂静。她迅速稳住身形,强作镇定地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目光投向窗外。

    付莲舟看着她这副强装无事却又带着点落荒而逃意味的模样,低声笑了起来:“我家阿狸,真是一点也不肯委屈自己,专挑为兄的车蹭。”

    瞳狸皮笑肉不笑,语带尖锐讽刺:“付大人考虑得可真是‘周全’,训练杀手时只让她在黑暗血腥里淬炼,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得站到这刺眼的烈日下,像个猴儿般被人围观‘表演’。”

    付莲舟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旧事,微微一怔,神情复杂,随即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阿狸说的是,是兄长疏忽了。下一个,兄长一定记得将她训练得…文武双全,见得了光。”他竟顺着她的话,接得从善如流。

    瞳狸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语气一噎,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泄,只得冷哼一声,狠狠剜了他一眼,扭过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再理他。

    马车驶回沉寂的付府。晚膳已备好,特意设在庭院中那棵巨大的花树下。

    暮色四合,晚风轻柔,树上繁花如雪,簌簌飘落,铺满了青石阶,也零星点缀了光洁的桌面。付莲舟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威压,只余一派闲适的慵懒。他静坐于桌前,跳跃的烛火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蕴藏着无尽风云的眸子里映着温暖的光晕,竟漾着一种温柔专注的涟漪。

    瞳狸走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静谧得近乎虚幻的画面。她心下莫名一颤,一股异样的情绪悄然滋生,却迅速被她强行压下,默不作声地在他对面落座,拿起碗筷,只专心盯着眼前的饭菜。

    付莲舟也不恼,仿佛习惯了她的冷淡,执起玉箸,开始缓慢地剥一只晶莹剔透的醉虾,郑重又警告地开口:“阿狸,明日最后一场…不必去争那第一。”

    瞳狸夹菜的动作一顿。她自然知道,若在科考中拿了头名,便是彻底打上太子一系的烙印,再无转圜,可接近太子,无疑是获取母亲当年被害真相的最快的途径,这诱惑太大。

    付莲舟一眼看透了她心底的挣扎,将剥好的完整虾肉放入一旁洁净的小碟中,语气依旧平淡,却分析得冷静而透彻:“殿下生性多疑,掌控欲极强。你此刻的身份于他而言,来历不明,动机不清。贸然以魁首之姿凑上去,锋芒过露,无异于自投罗网,只会引他更深探查,于你百害无一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烛火的柔光摇摇晃晃,却也照不透他的目光。他思索许久,还是开口:“…待在我身边,你依然可以查你想查的一切。我能护你周全,我们…可以共赢。”

    说完,他将那碟剥得干干净净、堆得小巧整齐的虾肉,再自然不过地推到了她面前。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共赢”二字底下,只是他想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染指窥探的深沉私心。

    瞳狸的目光落在那碟莹润的虾肉上,筷子抬起,却并未去夹,只是用筷尖轻轻点在了白瓷碟沿,发出细微清脆一响。

    她忽然抬起头,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腮,笑眯眯地看向付莲舟,像只试探猎人底线的小狐狸:“付莲舟,你这是在…求我?”

    “是。”

    这毫不犹豫、坦荡无比的承认,反而让准备了一肚子机锋的瞳狸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迅速收敛诧异,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继续伸出爪子试探,笑容愈发灿烂,却字字带刺:“哦?那…好处呢?”

    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面乌木镶金边的令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字:“醉仙楼”。

    “我知道你去过那里。”他语气平淡无波,却洞悉一切,直接点破她的秘密,“醉仙楼确实是个打探消息、隐匿行踪的绝佳之地。现在,它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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