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台旨意
    距离付莲舟身陷囹圄、付府被抄检彻查已过去整整四日。因瞳狸归府日短,户籍未录,竟奇迹般地未被这场滔天风暴直接卷入漩涡中心。

    虽外界皆传付莲舟是今日才因“配合查案、证明确系付远山一人之罪”而获释,但瞳狸从阿瑶整日小心翼翼又欲言又止的念叨中早已得知,那人分明早已脱身,甚至在宫中行走自如,所谓“今日出狱”,不过是一场精心排演给天下人看的戏码。

    付远山罪证确凿,龙颜震怒,判午时三刻于肃正台当众斩首。

    时辰将至,阿瑶匆匆来请,面色复杂:“小姐,刑场那边…时辰快到了,我们该动身了。”

    瞳狸正专注于默诵案迹推演的要诀,闻言头也未抬,声音冷淡:“我不去。”那个假爹是何下场,她毫不关心,只觉肮脏。

    突然,门口响起一个含笑而熟悉的声音,正是她此刻最不愿听到的:“阿狸不想去,是为了等我一同前往么?”

    是付莲舟!

    瞳狸腹中无名火骤起,猛地站起身,书卷“啪”地一声合上。她径直朝门外走去,刻意忽略那道倚在门框上的颀长身影,只冷声对阿瑶道:“走!”

    她并非真想观刑,只是下意识不愿留阿瑶单独与他相处,唯恐这侍女被他三言两语套出什么不该说的。

    肃正台周围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大多是指责付远山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偶有几句零星的议论,称赞付莲舟大义灭亲、忍辱配合查案之举。

    瞳狸听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真是好算计,好手段。翻云覆雨之间,他便从阶下囚变成了众人口中深明大义的“苦主”与“功臣”。

    付远山被两名衙役押上高台,跪在中央。他形容枯槁,眼神空洞涣散,像是一具早已被抽走灵魂的破败躯壳,对周遭的一切已无反应。

    监斩官令箭掷地,发出清脆一响!刽子手深吸一口气,鬼头刀扬起,在午时刺目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手起刀落!

    “咔嚓——!”

    鲜血喷溅!那颗头颅滚落在地,沾满尘土,双目圆睁,残留着死前极致的恐惧与无尽的绝望。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

    周围百姓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骇叫,许多人纷纷扭过头或掩面,不忍再看这血腥恐怖的场面。唯有瞳狸,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那分离的头颅和仍在汩汩冒血的颈腔,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快意,只有积压已久的、近乎麻木的深刻厌恶。

    这窃取她人生并在芷兰院地下制造了无数惨剧的肮脏罪恶源头,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彻底结束了。

    真是便宜他了。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内侍官服的中年太监尖着嗓子,拨开人群高喊:“付狸!付家小姐付狸可在此处?”

    瞳狸一怔。阿瑶却已抢先一步应道:“在这里!公公,我家小姐在此!”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怔忡的瞳狸拉出了人群。

    那太监目光锐利地扫过她,随即神情一肃,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耀眼的绢帛,朗声宣道:“陛下圣旨!付狸接旨——!”

    陛下?瞳狸心中冷笑翻涌,站着未动。

    “付小姐,接旨啊!”太监见她不动,皱眉尖声催促着。

    瞳狸这才不情愿地屈膝跪下,声音平板无波:“臣女付狸,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罪臣付远山,欺君枉法,罪孽深重,现已伏诛国法,以儆效尤。念其女付狸年幼,未曾与闻其恶,实属无辜。然付家世代勋爵,不可一日无主,特敕令付狸继承付家家业,担家主之责,望尔克勤克俭,重振门楣。另,赏赐白银千两,得力家丁二十人,以资维系。钦此——!”

    “臣女…谢陛下恩典。”瞳狸垂下眼帘,接过那灼人的圣旨,心中疑窦如藤蔓般疯狂滋生。付家长子付莲舟明明健在,且刚刚“立下大功”,这家主之位怎会如此突兀地落到她这个刚被认回,甚至未被宗族承认的“女儿”头上?看来今日付莲舟特意激她前来,就是为了让她“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名正言顺”地接下这道旨意。

    他又在暗中谋划什么?将她推至台前,成为众矢之的?她心底的冷笑愈甚,好一招移花接木,李代桃僵。

    回到那座刚刚经历浩劫,仍尚残留着抄家痕迹的付府,阿瑶早已指挥着新赏赐的家丁和留下的少数旧仆匆忙洒扫整理。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与死寂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似乎也因这场彻底的变故和易主,透出几分不同以往,又带点希冀的新气息。

    瞳狸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这骤然落到自己名下的、偌大而陌生的“家”,望着那些忙碌却陌生的面孔,心中百感杂陈,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慨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让她头皮瞬间发麻的嗓音:“阿狸可还满意?这份‘家业’。”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付莲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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