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如敝履(七)
    文宁殿内。

    御前宫人在香炉中焚了一饼安神沉香,丝丝袅袅的香气,透过香炉,生出缕缕薄烟,向外慢慢飘散。

    不久时,整个文宁殿都浸满了安神香气。

    可当下,这股缭绕不绝的香气却没能给贤德帝带来舒缓疲意的功效,反而令他愈发烦躁。

    贤德帝眼神漠然地望向高台之下与自己僵持对峙许久的三女儿。

    威严庄重的帝王大殿之内,气氛压抑了多时。

    李华妩跪在殿中,一身素衣淡衫,容颜憔悴。

    她已无心衣着打扮,挽发别簪,一袭墨发松垮散乱地垂在背后,凌乱不堪。

    眼下分外焦灼,她再不复往昔那副受人追捧讨好的雍容尔雅,反而颇有几分冷宫疯癫妇人的模样。

    李华妩惨淡的脸上,仍挂着两行湿泪未干,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艰难启唇。

    “父皇,我腹中已有身孕三月余,孩儿若出生无父,免不了遭人耻笑非议。”

    “再者道,贪污腐败,生出谋逆异骨的罪臣是他郑其越,而非其子郑箬,恳请父皇宽恕。”

    李华妩的嗓子被泪水浸了多时,早已嘶哑嘲哳,不堪入耳。

    她额间点地,叩了又叩,期盼能以此换来父皇半点的悲悯怜惜。

    她眼底凄凄,近乎哀求般道:“儿臣不求父皇宽恕郑家上下,可您曾允诺过儿臣,此事若成,定会看在儿臣的情面上,饶恕郑箬一命。”

    李华妩将哽咽吞下,以膝行步,朝前跪了跪,抬手举誓说:“儿臣今日在此立誓,我们夫妇二人定当远离京都,隐姓埋名,绝不给父皇添忧赌难。”

    贤德帝似是厌倦了华妩的纠缠,他轻揉眉心,神色里尽显不耐。

    “他郑其越犯下这滔天大罪,郑箬身为亲子,又怎会无错无责?你当真以为你藏下那些有关郑箬罪行的账目,再暗杀那些能坐实他罪名的人证,朕便查不出眉目吗?”

    贤德帝面上虽平静无澜,可透过语气中却隐约能听出些许烦怒。

    “朕只向你允诺过饶恕郑家无罪之人,而他身为罪臣,你腹中的胎儿亦是罪臣之子,自生来就是要被人诟病戳脊,倒不如趁早堕掉,断了这不该奢望的念想。”

    三公主李华妩面色倏忽凝滞,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那高堂之上,九五至尊。

    只一刹那,肝肠寸断,透骨酸心。

    她腿脚瘫软在地,久久难以回神。

    郑家独揽大权,暗有反逆之心,华妩以为父皇特意将她赐婚郑箬,是深有器重。

    却不料…尽是利用……

    她现下才后知后觉,记起了在太子东宫,被自己一怒之下打死的冬洁。

    那冬洁是在母妃授意下,才安插进文宁殿偷偷探听父皇圣心,意是为争宠铺路。

    当时冬洁被赐给她做陪嫁时,她原以为是碰巧罢了,仔细思索,其实处处皆是疑点。

    一来,是父皇发觉了冬洁乃是母妃之人,巧好趁此顺水推舟,铲除不轨之人。二来,若自己这步稳棋不成,也还有冬洁来顶替自己迷惑郑箬。

    真是,好算计……

    华妩弄清贤德帝是用意后,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自嘲,“父皇您是在以我做诱鱼饵料,好让郑其越以为您对他放下芥蒂,这才愿意乖乖上钩,然后再命我窃他勾连各路官员的账目,好将其余涉事人等一网打尽,对吗?”

    贤德帝仅用一招,就使他郑氏数百年绵延不息的家族轰然毙命,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李华妩心中明了,原恻隐之心,非帝王可有之物。

    她道:“纵使郑家罪孽深重,父皇您才是这根本祸源。”

    不出所料,贤德帝勃然大怒,“朕念你捣毁郑家有功,晋你生母刘氏位份,提拔你那不堪重用的外祖闲职厚禄之差,好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替那罪臣郑箬求情不成,还胆敢出言不逊,顶撞于朕。刘氏便是这般教导你规矩的?”

    三公主闭眸,深叹了一口气,似是终于想通了一件困扰她良久的事情。

    随后,她跪直了脊梁,不卑不亢对上了贤德帝那道深而幽谧的视线。

    “言此,那儿臣倒想请问父皇,儿臣犯的是忤逆不孝父亲之过,还是鲁莽冲撞陛下之罪?”

    贤德帝一愣,他从来未曾料想,曾经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女儿,如今竟敢对自己言辞犀利,咄咄逼人。

    他旋即厉声道:“自然二者皆有,数罪并罚。”

    “传朕口谕,三公主堕此罪胎后,贬入盛国寺,带发修行,为国祈福。正好借佛门清静之地,洗净你在郑家沾染上的恶孽口齿。”

    三公主抬眸,她俯仰着那位睥睨天下的帝王之尊,却迟迟不语。

    李伩见父女二人剑拔弩张的情形,只怕此事愈演愈烈,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拖着一只跛脚,急忙上前,低声催促道:“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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