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絮还未曾从惊慌失措中彻底剥离出来,只见眼前的顾寅泽清了清嗓子,双臂环胸,眉眼压低,俨然一副长辈责问晚辈的姿态。
他状似严肃说:“你是谁家小姐,怎可随意乱跑。再往前走,就是候厅了,里头皆是待会要上场比试的官宦子弟,姑娘家哪能随意踏足,快快回去吧。”
自幼千娇万爱里娇惯出来的小姑娘,哪里经受旁人声色俱厉的言语。
闻絮先前受了那一遭惊吓,喉间本就堵着极力抑制的哭腔,被顾寅泽这么忽然一斥,登时涕零如雨,止不住地抽泣起来。
闻絮清泪滚滚从双颊缓缓滑落,她因抽噎,磕磕绊绊地回他说:“我…原本是…来寻人,不曾想……”
顾寅泽乃是家中幼子,忠义侯府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历来是上头一堆姐姐哥哥忙着哄他,他哪里应付过面前这般娇滴滴的小姑娘。
顾寅泽当即手忙脚乱,一通安慰,“哎呀,哎呀,你莫哭啊,旁人见了,定当误会是我欺负了你。你要寻谁,我去帮你唤来便是,你别哭了。”
此时,魏彻从远处快步走来,耳边隐约传来姑娘家低低的啜泣声。
他不由得加快步伐凑近,可仅见顾寅泽以背相对,不知再同何人言谈,话语里竟有几分慌张。
魏彻顾不上礼节,也不问顾寅泽在同谁人攀谈,急不可耐地直接询问道:“顾寅泽,我适才耳闻这处吵嚷,你可曾听见有个姑娘的声音。”
一闻此声,魏彻心急如焚,不敢耽搁半分,大步流星地循声而来。
那姑娘音色急促惶恐,似乎在喊救命,且那声音竟与自家那个弱如扶柳,怕风怯雨的阿絮妹妹,格外的相似。
闻絮在听见魏彻急切的声音后,她立刻地从顾寅泽身前几尺的距离探了出来。
瞧见闻絮的刹那,魏彻心中咯噔一下,“阿絮!”
闻絮委屈巴巴,“阿彻哥哥。”
咸涩的泪珠在闻絮脸上灼下泪痕,她只觉的脸上发干,发紧,发疼。
她恍若一只身陷狂风暴雨之中,摇摇欲坠的鹌鹑鸟,现下终于觅到了一处足以遮蔽风雨的屋檐。
魏彻曲低腰身,将视线与闻絮持平一线,语气中带了几分从来没有过的小心翼翼。
他问:“为何哭?可是旁人欺负你了?”
闻絮看见魏彻神色里透露出对自己的紧张,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从前她人傻,走路常常故意踩着石子走。本就连路都走不大稳当的人,摔倒自然在所难免。
分明是自己要去自寻苦吃,却是一副可怜兮兮,泪眼婆娑的模样。
哥哥总会弯下腰,着急地询问她可有摔疼?
然后抬脚踹开那些碍路的石子,生气地对着石子破口大骂,说:“滚滚滚,破烂玩意,迟早有一天把你们碾成灰。”
现在回味,闻絮不免觉得滑稽幼稚,但小时候的自己,还是切身感受到了,哥哥对她的在乎,独属于她的在乎。
闻絮一把扑到了魏彻怀中,宛若小时候的自己,受了委屈,便第一时间就跑去找哥哥。
这一瞬间,什么责怪,什么愠怒,一切后果都来不及去设想。
她好想哥哥,好想好想。
少女双臂紧紧环住魏彻的腰,不说话,仅是一直哭一直哭,仿佛要将适才所遭受的委屈全部哭尽似的。
刹那之间,魏彻先是不明所以,待他缓过神之际,心绪异常萦乱,却未曾如之前那般推开闻絮,而是缓缓地将她拢在了怀中。
魏彻软言软语,犹似安抚着一个受惊后躲进他怀中的孩子,几乎用尽了自己这十六年来全部的温柔。
他的手尤为轻缓地落在了少女的脊背,掌心清晰的感受着少女因为哭泣而带来的颤栗。
魏彻跟随着她的颤栗,瞬时心揪起来。
他细细安抚,“怪我不好,怪我来得太迟,怪我让你难过了。”
待闻絮稍稍好转些许,魏彻拧眉瞪着顾寅泽,厉声质问,“你究竟怎么欺负她了?”
顾寅泽正惊讶于冷若冰霜的臭冰块竟会有如此细腻温柔的一面,下一秒就无端受了指控。
顾寅泽寻常不拘一格,吊儿郎当惯了,也不怪魏彻视线落在他身上,首先便是怀疑。
顾寅泽听后,直呼冤枉。
他向后退却两三步,连连摆手,撇开嫌隙,说:“魏彻,魏大公子,这可不干我的事啊。说我到底,小爷我还是这姑娘的救命恩人呢。”
岳立书院二人同窗念书时,魏彻除因赵广轻薄一事怒不可遏以外,平日总是神色淡淡,鲜少和人交际。
现下魏彻的眼神并不似寻常时候的冷淡,就仿佛是在瞳孔里淬了一道冰冷的寒光,而是凌厉到胆颤心寒。
两人眼神交汇之间,饶是顾寅泽这般放肆豪迈的性子,不禁骇得他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