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娇纵,早已在久居深宫的岁月中消磨殆尽了。
常常有人道,娾儿姝儿这两个女儿里,仅有娾儿随了她的稳重温婉,待人亲和。
娾儿,如她而今,姝儿,似她年少。
许多年前,那是一个亦如寻常的午后。
元浣得知了沸扬京都的传闻,她提着裙角,跑得飞快,匆匆来找徐蓁。
彼时,徐家与闻家为前朝党派之争闹得不可开交,明眼人都知,这看似是徐家与闻家针锋相对,实际便是当时的太子与彼时还为四皇子的陛下在角逐争斗。
而徐蓁与闻姚突如其来的定婚一事,搅乱了两派之争,这消息如风雨席卷,霎时间传遍整个京都城。
徐太傅乃太子之师,名副其实的太子党派。众人心中皆默认,这个久负盛名的徐家才女,未来是要做东宫正妻,太子储妃,享尽万千尊荣。
如今只差陛下赐婚,临门一脚,可本好好的局面,却出了这样一场众人意料之外的变故。
不乏别有用心之人借此舆论大做文章,说徐太傅如今眼见四皇子局势大好,便临时倒戈,弃了太子,弃了公孙家。
元浣来得频繁,徐府人大多都知晓她的身份,见了也会恭恭敬敬尊称一声元小姐。
在徐府,元浣是除明娴以外,唯二不用通禀,便可随意放行之人。
见到元浣气喘吁吁,神色急切,连头上的发髻都松散了几缕。
在屋内煮酒的徐蓁先是惊讶,随即一如寻常,请她进屋。
元浣与徐蓁对坐,她努力平复着心情,纠结了许多遍,到底要如何开口。
满京达官显贵家的夫人小姐,唯有徐蓁从不嫌弃她出身商贾,低微浅薄,唯有她顶着议论纷纷,敢与自己交好。
为搏皇商头衔,元家为此送出去了流水似的真金白银,男子在外堆脸陪笑,鞠身哈腰,而女眷便要见缝插针,想尽一切法子挤入皇亲国戚,五侯七贵的上上人圈子。
落选皇商之后,元家造出的声势,打出去的名头,一夕之间轰然倒塌,不尽颜面尽失,还成了官宦人家茶余饭后的闲聊谈资。
而造就这一切的根本,便源自于闻姚的父亲。
于元家而言闻家固然可恨,可元浣不想因着闻家而失了这唯一真心相待自己的朋友。
元浣正踌躇难言时,一旁的徐蓁宛若与世隔绝之人,似是半点不知外头的风言风语。
她仍旧是那么的温柔,笑意盈盈地将酒盏递给元浣,“阿浣,你尝尝我煮的酒。”
元浣接过后紧紧盯着徐蓁,非要从她脸上寻出一丝端倪不可。
徐蓁另起了个话头,“阿浣,今年科考你父亲二甲进士,榜上有名,我还未来的及向你道贺呢。”
元浣听此,明白了徐蓁有意回避,她终于忍不住道:“蓁蓁,你莫再给我装傻充愣,你竟不知外头那些有关你的闲言碎语?”
徐蓁风轻云淡的浅尝一口热酒,“旁人杂乱无章的闲话,我何必在乎。”
元浣着急起来,“你不在乎旁人,总要在乎你的父母家人吧?你知晓外头人都在议论你什么吗?他们说你离经叛道,忤逆父母,说你徒有才情,却无德行。”
提及亲近之人,徐蓁骤然不语了。
元浣忽然弱下语调,蔫蔫道:“你不在乎旁人,也不在乎我,你分明知晓我素来看不惯闻家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本还滚烫的酒水渐渐温凉,徐蓁才终于启唇,缓缓道:“阿浣,此乃我终身大事,我宁愿受人指责,遭人唾责,也要离经叛道这一回。”
元浣情绪激动,“定是闻姚那个肖小之辈,威逼利诱,胁迫于你,对不对?”
“阿浣!”
徐蓁厉声呵斥,止了她的荒唐话,随即一字一句认真道:“曾经的我过于懦弱胆怯,以为太子妃之位是我命中注定要走的路,那时我别无他法。可方今我费劲艰辛说服了父亲,终于为自己博得了可以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元浣难得语重心长,“仅凭四皇子和闻家魏家,还有他身后几个无足轻重的臣子,怎能敌过太子,敌过只手遮天的公孙家?我是怕,我是怕日后太子即位,你免不了受波及。”
自四皇子起势时,徐蓁便试图劝过父亲远离夺嫡之争,退居人外,寻求明哲保身。
可父亲坚定拥护太子,任凭她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
徐蓁并非卜卦算命的神仙,自然算不出日后的局势走向。
徐蓁心生忧虑道:“日后的事,走一步算一步。”
元浣方才饮了几盏,现下醉意渐渐上头,红着脸委屈巴巴地说道:“前些日子你还曾许诺和我一齐嫁入东宫,届时你为正妻,我便做个良娣,亦或是侍妾,长久地伴在你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