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税收……持续供应……” 苍狼低声重复着信中的字眼,眼中精光闪烁。他想起斥候回报中颍城的繁华景象,想起那些在颍城赚得盆满钵满、甚至开始偷偷模仿汉人建造固定房屋的本族商人。
吉仁纳措信中那句“比劫掠更长久、更丰厚的利益”,如同魔咒,在他心中回响。
更重要的是,信末那句严厉的警告——一个被彻底激怒、全力北顾的中原王朝,是戎族无法承受的噩梦。
数日的争论、权衡、暗中的利益交换在庞大的王庭中上演。
信使离开后的日子,颍城的繁荣依旧,商旅往来,市声鼎沸,但城主府邸和纳措的居所,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凝重。
黎熵依旧每日处理政务,巡视城防,督促新开辟的互市坊建设,他的面容沉静如昔,只是批阅文牍时,指尖在“戎族”、“王庭”等字眼上会停留得更久一些。
纳措则显得更为焦躁,他时常策马出城,在无人的雪原上狂奔,归来时带着一身寒气,沉默地坐在黎熵的书房里,对着炭火出神。
“苍狼”阿史那·咄吉,以勇武和猜忌闻名草原。他会如何看待这封近乎“僭越”的信?
是视为挑衅,还是视为机遇?
颍城的繁荣,在他眼中是值得珍惜的财富,还是必须摧毁的异端?
每一个念头都像冰冷的雪花,落在等待者的心上。
最终,在一个风雪稍歇的黎明,苍狼阿史那·咄吉做出了他的决定。
一队更为庞大、庄严的戎族使团,带着苍狼首领亲自盖印的国书,在吉仁纳措心腹的引领下,再次踏上了前往颍城的道路。这一次,队伍中没有隐藏的刀锋,只有满载的、象征和平与诚意的草原特产——最上等的骏马、洁白的羔羊皮、珍贵的药材和巨大的牛角杯。
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苍狼的回信。
“……颍城之变,吉仁纳措书中所陈,王庭已悉知。黎熵城主之能,颍城之盛,确如明珠耀于北境,长生天可鉴。
“……劫掠所得,终如指间流沙;贸易所获,方似源头活水。纳措所言‘黄金之泉’,深合本王之意。
“……准尔等所请!自王令抵达颍城之日起:大戎王庭所属各部,停止对大凉边境之大规模攻伐!此令已传谕各部首领,违者以叛族论!
“颍城及其划定之商路,为永久和平之地,受长生天及大戎王庭之庇护!任何部族、任何人,不得于此地兴兵戈,违者,王庭铁骑必踏平其营帐!颍城城门与市集,依黎熵城主及吉仁纳措之诺,生生世世,对大戎子民自由开放!戎族商旅、匠人、牧民,皆可自由往来、公平交易、习技定居,颍城当予以庇护,一视同仁!”
“……黎熵城主之智勇,吉仁纳措之忠诚,本王已铭记。望尔等善治颍城,使其永为北境之明珠,汉戎交融之典范,福泽绵长!此乃本王予尔等之期许,亦是尔等对长生天与王庭之重诺!”
“成了!成了啊!” 纳措眼眶竟瞬间红了,声音哽咽,“苍狼……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颍城的路!生生世世……熵!我们做到了!”
戎族议事堂内,老萨满的双眼微闭着。
黎城主,颍城之奇,不仅在于繁华,更在于此间人心。老夫行走草原一生,从未见过汉人戎人能如此同桌共饮,同歌共舞,眼中无戾气,只有……笑意。
这生生世世的开放,或许真能开出长生天也未曾见过的花。
黎熵修了一封书信把情况告知临安。
“颍城之门,开给的不只是货物,更是人心。今日之约,是起点,非终点。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掷地有声向全城的人宣告,“然,吾辈上下而求索!愿以此城为基,铸就万世不易之太平!”
他很高兴。难得想喝一些酒。
在整座城的欢腾中,黎熵也笑着,努力稳住身形,然后立在城头。
他总在远望。
年幼时望屋外,被逐时望临安,如今君有权谋,却还要望此城之南。
似乎所有他珍视的,所有苦心所求的,都需要他去远望。
今年我弱冠,可以喝了。酒量,似乎也比当时好一些。
江煜白,你还好么。
我……想你了。
春日,冰雪消融,草长莺飞。
黎熵和纳措再次登上了颍城最高的望楼。
眼前不再是荒芜的焦土,而是无垠的、焕发着生机的草场,纵横交错的商路如同大地的血脉,满载货物的车队和放牧的牛羊点缀其中,一片安宁富庶的景象。
远处,属于戎族的新定居点炊烟袅袅,隐约传来孩童混合着汉戎语言的嬉笑声。
纳措畅饮了一口新酿的“融雪烧”,满足地叹了口气:“熵,你看这景象。‘上兵伐谋’,古人诚不我欺!这比用刀剑砍杀出来的土地,不知要美上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