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吧。”姓江的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混着河风送入耳中。他又让人送上两支极细的紫毫小笔和一小碟墨汁。
河风吹动梅枝,沙沙作响,远处的人声鼎沸被水波推远,模糊成一片背景的嗡鸣。
那两盏灯随着其他的花灯一起,轻飘飘地落入幽暗的河水中。小小的水花溅起,随即被温柔的涟漪抚平。
“写的什么?”
“你先说。”
“行,小朋友,”姓江的点点头,仿佛无奈于黎熵的矫情,却也纵容,“山河远阔。”
“家国永安。”
“……你知道最近战事连连败退么。”
“知道。所以才许这个愿。希望每一位在外出征的人,都要归来。”
“到你家门外了。进去吧,黎少爷。”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江二黑。”
黎熵:……
“多谢江公子作陪。除夜顺意。”
“除夜顺意,小朋友。”
黎熵刚准备进府,江二黑又把他叫住:“你……喜欢花么?”
被特意摘掉花蕊的花浮现在黎熵眼前。
这世上怕是难得有人,能狠心拒绝一份小心翼翼的偏爱。
“喜欢。”
那你等我,明年,我为你折来最好的一朵。
却怎奈世事难料。
数月后,临安的春日暖得虚伪。雕梁画栋的宫殿深处,金杯玉盏叮当作响,舞袖翻飞似蝶。龙椅上的天子半阖着眼,听着阶下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陛下明鉴,黎沅拥兵自重,久在边关,恐非人臣之道……臣等,深为社稷忧啊!”天子眉头微微蹙起,似有疑虑,却终究被丝竹的靡靡之音与那巧舌如簧的低语悄然覆盖。
一家府邸门前乌泱泱围了好多人。
站在焦点的人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尚显单薄,却已努力挺直了脊梁。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锦袍已被粗暴地扯去,只余一件素白的内衬单衣,在午后的热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罪臣黎氏之子,熵,”内侍的声音尖细刻薄,“陛下有旨,念尔年幼,暂不加株连。然,临安帝都,非尔容身之所。即刻逐出,永世不得踏入都城半步!”
宣读的声音刚刚消散,另一种声音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起初很模糊,像是错觉,渐渐地,变得清晰。是孩童嬉闹的歌声,清脆、稚嫩,却带着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冰冷恶意,穿过热风,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
“黎家郎,霸边关,
饿死百姓千千万!
挥金如土心肠坏,
不如狗儿讨饭欢!
哈哈哈……”
除此之外,只有关于北境惨烈战事和那位将军“通敌”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街巷瓦舍间悄然蔓延,带着官家默许的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黎沅和商问成了罪臣?
陆又呢?陆家……陆家也被构陷了吗……
临安高大的城门在望,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守城兵卒验看过那张驱逐的文书,眼神漠然,如同驱赶一只误入的流浪犬,挥手示意他速速离开。
“黎熵!”
这个时候,还有谁敢来叫住这戴罪之身?
是蔺就。当时陆又随其父出征不久,他就因文策课修得极好而被选作太子伴读。自学堂一别,有三年不曾再见。
昔日那个骑马如散步的同窗如今飞驰着向他而来,不知怎的,黎熵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点陆又的模样。
“黎熵,你要去哪?”骏马停在他跟前,语气里的急切没掺半分遮掩。
“除了临安,哪儿都行。”
“我不许你走,”蔺就下马,张开手臂挡在黎熵面前,“我去求求太子殿下,求他和陛下说说情……”
“……蔺就,你好好过你的。我一定会查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一定会让他们清清白白地归来。陆又他……也一定会没事的。
“……另外,帮我转告宫里一位叫江二黑的公子,我……不喜欢花。”
黎熵越过了临安城门。
一个少年,被他的国、他的君,亲手逐出了温柔乡,抛入了无边的风尘与未知的凶险之中。他十五年所有的知交故友,所有的快意爱恨,都被那扇门,隔绝在他的身后。
这天地间,总该有风,能吹散这无边的黑幕,能吹透这沉沉的冤屈,能把他掌中这点滚烫的血与仇,吹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与逃命的流民逆向而行。这样,他就能抵达那些未归人死守的边关,就可以见到他们。
那人人避之不及之地,有他心心念念之人。
决战将至。黎沅抬眼望去,地平线处黑压压一片,仿佛大地陡然裂开一道狰狞伤口,从中涌出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