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黎熵觉得冒犯,反驳的话却哽在喉间,被他那理直气壮的歪理和一种从未奢求的理解堵得严严实实。脸上腾起的热度,不知是被周围的灯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说话间,老者手腕翻飞,动作行云流水。粘稠滚烫的糖稀在光滑的石板上蜿蜒、勾勒、叠加,一气呵成。一只胖乎乎、圆滚滚、耳朵支棱着、憨态可掬的糖兔子便在灯下成型。晶莹剔透,琥珀流光,连眼睛都点得活灵活现。
“喏,公子,您的兔子!”老者利落地用竹签粘牢,笑着递过来。
姓江的抢先一步接过,却不给黎熵。他捏着那细细的竹签,将那胖兔子举到他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不由分说地将那支带着温热的糖画塞进黎熵微凉的手心。
“拿着,”他语气故作豪横,“你的。”
指尖触到那竹签,温热的,糖画的边缘还带着一丝刚凝固的微韧。胖兔子晶莹剔透的身体里,映着周围流转的灯火,也映出江公子此刻清晰的面容。甜香丝丝缕缕,固执地钻进鼻腔。黎熵的下意识地握紧了竹签,那微烫的温度从指尖一直蔓延上来。
“傻愣着做什么?”姓江的低笑一声,自己伸手从摊上随意拔了一支糖龙,看也没看,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嘎嘣脆响。他一边嚼着,一边带着黎熵加快脚步,“前头河边的烟火快开始了,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他们随着人流,被推挤着涌向护城河的方向。视野渐渐开阔,河岸边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来,稍微驱散了人群蒸腾出的闷热。河面上早已漂浮着数不清的莲花灯,烛火在纸做的花瓣中摇曳,点点暖光随波荡漾,汇成一条流淌的光河,流向望不见尽头的黑暗远方。
就在此时——
“嘭!哗啦——!”
第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喧嚣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巨大的、绚丽的火球争先恐后地冲上墨玉般的夜幕,在最高处轰然炸裂!金红、翠绿、宝蓝、银白……无数耀眼的、燃烧的色彩瞬间泼洒开来,如同神祇以苍穹为画布,肆意挥毫。璀璨的光流瀑布般倾泻而下,又化作漫天星雨,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迹缓缓坠落。每一次爆炸的巨响都撼动着脚下的土地,每一次光芒的盛放都短暂地夺走了星辰的光辉。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惊叹,无数张仰望的脸孔被瞬息万变的焰火映照得明明灭灭。
好……热闹。
黎熵被这天地间骤然爆发的绚烂与轰鸣所慑,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仰着头,瞳孔里盛满了那不断绽开又消逝的极致光华。手中的糖兔子也忘了吃,只傻傻地举着,琥珀色的糖体在强光的映照下,几乎变得透明。
就在这光影与声浪的巅峰时刻,就在他仰头望天、心神被那漫天星雨攫取的瞬间——
他听见有人问他:“今晚……开心吗?”
姓江的不知何时已侧过身,微微低着头。黎熵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双好看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漫天炸裂的星火,也倒映着自己此刻有些茫然的脸。黎熵大脑一片空白,周遭鼎沸的人声、烟花的巨响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却是平静的。
“不开心吗……?”他的嗓音在震耳欲聋的烟花声间隙里响起,带着一丝有点自嘲的笑意。黎熵有点愧疚,又有点想笑,他低头咬住自己的糖画,裹挟着麦香的甜味在唇齿间绽开时,他也无意识轻轻勾了勾总是紧抿着的嘴角。
“……开心。”
他没有看见这一瞬那个人眼眸的微微颤动。只听见那个人又问他:“甜么?”
他又小心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糖画:“嗯。”
“但不及你万分之一。”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在黎熵摇摇欲坠的世界里。
那姓江的刚刚在说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想不想放花灯?”
黎熵的注意力被成功带偏。
姓江的招招手,两个人恭敬地走到他们目前,手里托着两盏尚未点燃的莲花灯。灯是上好的素白宣纸扎成,花瓣层叠舒展,形态雅致,灯芯小小的,安静地躺在花心中央。
莲花灯入手,宣纸带着微凉细腻的触感,轻盈得几乎没有分量。
姓江的从怀中摸出一个精巧的银质火折子,轻轻一晃,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他先凑近,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自己那盏莲花灯的灯芯。暖黄的光芒瞬间透过素白的宣纸花瓣晕染开来,柔和而温暖,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线条,也驱散了身周一小片昏暗。
接着,他执着那跳跃的小火苗,向黎熵手中的灯靠近。他微微俯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将灯芯点燃。
两团暖黄的光晕在他们手中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