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年关,各家忙里忙外,准备迎接新年。
一股寒风透进来。黎熵回头去看,窗户明明刚刚才关好的。
一个人趴在窗棱上冲他笑:“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枝被精心拔除了花蕊的花。
是他?
“小朋友,我等你很久了,今晚,要不要和我走?”
“你是……?”
“我姓江。”
江……不是国姓吗?他是宫里的人?
不知为什么,黎熵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他们似乎见过不止两面。
“我们……是不是还在别处见过?见过……很多次?”
那人轻笑一声,嗔怪道:“黎少爷记性可真差。不过没关系,如果你真对我有印象,你会想起来的。”他晃了晃手中的那支花,“要和我走吗?一起吃个年夜饭,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
黎熵看向他,窗外之景亦映入眸中。
整座城像一尾被除夕的沸反盈天惊醒的鱼,了,鳞次栉比的楼宇间挂满灯笼,彤红的光晕染透半片夜空,烛火在厚实的红纱里跳跃,映着攒动的人头与喧嚣的声浪,暖意几乎要灼伤人的眼。
他知道他其实应该拒绝,因为面对这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贸然答应邀请很危险。可是,他好像在他身上看见了某种和自己相似的东西——“要和我走吗?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那是格格不入的孤独。
算了,答应他吧。万一人家是千里迢迢来找他,拒绝了总觉得有点亏欠。
万一他是坏人,今天街上热闹,也好求救脱身。
“那走吧。”
“欸,你去哪?”少年看他应下邀约却没往自己方向走,忙问。
“我走门出来。”黎熵转头看他,无奈叹口气:“你是要我翻窗吗?”
甫一踏出府门,汹涌的热浪和声浪便兜头盖脸地砸来。长街两侧的灯架蜿蜒如赤龙,望不到尽头,映得整条街亮如白昼。各色花灯争奇斗艳,走马灯滴溜溜旋转,映出才子佳人的剪影;硕大的莲花灯层层叠叠,花瓣薄如蝉翼,透出朦胧的光;更有匠人巧手扎成的龙灯、凤灯,在灯火映照下鳞羽毕现,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飞去。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猜灯谜的朗朗笑语、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炸响,混成一片巨大的、充满生机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胀。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黎熵被裹挟其中,像一片身不由己的叶子,被推搡着向前。方才在屋里那点无奈和从容,瞬间被这鼎沸的烟火气冲得七零八落,只余下一点茫然无措。
……明明满目繁华喧嚣,却奇异地有种抽离感,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在看。
他本持着自己是陪那位江公子的想法走马观花。
可是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支着个小小的糖画摊子。简陋的木架子上插着几支刚做好的成品,晶莹剔透,在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泽。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和善,正专注地用小铜勺舀起滚烫粘稠的糖稀,手腕灵巧地抖动着,金红的糖丝在冰凉的石板上蜿蜒游走,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轮廓。
“怎么?”江公子立刻察觉,顺着黎熵的目光看去,眉梢一挑,了然的笑意便在脸上漾开,“喜欢?想吃?”
不等黎熵回答,他已拉着他几步挤到了摊子前。人潮的推挤瞬间被挡在了他的脊背之后。
黎熵不由想起食堂抢饭还有去小卖部抢水的画面。只是,以前都是旁观,今天第一次有人和他结伴。
“摊主,来个糖画!”江公子的声音带着点少有的轻快,混在喧嚣里依旧清晰。
老者抬起头,笑眯眯地问:“公子想要个什么式样?”
江公子侧过头,灯火映在他的眼眸里,跳动着明亮的、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光点,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黎熵,要兔子还是龙?”他抬手指了指摊子上插着的样品。那兔子圆润可爱,盘踞着的小龙则显得威猛神气。
黎熵喜欢一切柔弱无害的生物,因为,它们更安全。
但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龙。”
那威风凛凛、能腾云驾雾的神物,似乎能驱散心底深处那点积年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寒意。
“好嘞,龙!”老者爽快地应着,铜勺再次舀起滚烫的糖稀。
然而,就在老者手腕翻转,糖稀即将滴落的瞬间,姓江的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笑意:“老丈,画兔子!要最大最圆那只!”
黎熵愕然抬眼看他。
他却笑得坦荡,甚至带着点促狭的得意,凑近黎熵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他耳鼓:“龙嘛,归我。”他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