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秃秃的树枝上积了一层薄雪,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只留下零星的白色斑点,镶嵌在深褐的枯枝间,如同未愈的伤疤。
地面上,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只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凌乱不堪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掩埋。
这是庄晏在青叶见过的第四场雪,很巧这也是他的第十八个生日。
“今年的青叶可真冷啊。”人行道上,两个挽着手的女生缩着脖子,其中一个戴着毛绒帽的女生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带着颤抖。
“是啊。”旁边的女生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好久都没在青叶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冻死人了!”
戴帽的女生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晶莹的冰晶在她掌心迅速融化,她兴奋地展示给同伴,“你看。”
“别看了。”同伴猛地抖了一下,声音发颤,“冷死了,快点回家吧,我受不了了!”
一个穿着单薄黑色棉服的男生,双手深深插在裤兜里,低着头,沉默地从她们身旁快步走过。与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人相比,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并不单薄的外套显得格外刺眼。
雪花毫无遮挡地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一层白。他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也无视了周遭的风雪,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戴帽女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疑惑地喃喃:“穿这么少……他不冷吗?”
“谁知道呢?”同伴把伞压得更低,试图挡住所有寒意,“下这么大雪还不知道打把伞,怪人。快走吧。”
“叮铃——”
庄晏推开一家花店的玻璃门,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室内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让他冻僵的身体微微一颤。头顶和肩膀上的积雪迅速融化,冰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衣领滴落,在脚下的垫子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店员看到他的样子,连忙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递过来:“先生,先擦擦。”
庄晏沉默地接过,胡乱地在头发和脸上抹了几下,又草草擦了擦湿漉漉的外套。
“请问您想买什么花?送亲人还是朋友?”店员声音温柔。
“预定的。”庄晏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手机尾号是9950。”
“预定人是庄先生对吧?”店员确认道,得到庄晏点头回应后,她转身走向里间,“您稍等。”
片刻后,店员捧出一束精心包扎的花。主花是挺拔的凤尾丝兰,乳白色的钟形花朵低垂着,簇拥在翠绿修长的叶片中,其间点缀着清新的白色配花和绿叶,整体显得素雅而坚韧。
庄晏的目光在那束凤尾丝兰上停留了一瞬,伸手接过,将用过的毛巾放回柜台:“谢谢。”
“先生。”店员看着门外越下越大的雪,关切地问,“外面雪很大,我们店可以免费提供雨伞,您需要吗?”
“不用了,谢谢。”庄晏拒绝得干脆,抱着花束,推门再次走进了风雪中。
青城墓园。
大雪让这里显得更加肃穆、寂静。庄晏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到一座墓碑前。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束凤尾丝兰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眉眼弯弯,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庄晏沉默地站了很久,低垂着头,只有雪花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半晌,他才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像是被寒风和情绪哽住了喉咙:“姐。”
他轻声开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溪何真的很好。”
他顿了顿,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显得有些僵硬,“怪不得,你在那里停了那么久。”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张永远定格在青春的笑脸上,继续低语,仿佛在进行一场迟到的汇报:“我已经在溪何待了将近四年了,但还是不太习惯。那里跟这里太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青叶从没下过像溪何那么大的雪。溪何的冬天,雪是湿的,冷得像能钻进骨头缝里。”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什么:“忘记告诉你了,我学理了。高二开学的时候转了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新班级的人也很好。”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一些琐碎的事情,学习的进度,学校的活动,甚至是食堂新开的窗口……他缓慢地地倾诉着,声音低沉而平稳。
庄晏不擅长聊天,但他又不想离开,他挑着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低声说出来,直到嗓子干涩得发疼,他依旧舍不得就这样离开,年年如此。
……
“下那么大的雪,怎么不打把伞?”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
一把黑色的大伞无声地移到庄晏头顶,挡住了纷扬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