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案17
    *

    永和二十三年,八月十三

    贞郡惠里县,惠里山。

    “轣辘。轣辘。”

    车轱辘碾过山下泥,滚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孙大人,您确定……要到这来”,驭手的颤音荡在山间,荒风将其消弭,“呜呼呼——”,风在叫嚣,草在哑笑,“嘶嘶沙沙”里沾着黑土的纸钱被卷飞,死白飘忽在匍匐的巨山前。

    驭手大牙手抓马绳,驾车往前。

    因不闻孙县令回音,她只得悸悸回头。

    日落天昏,她将马绳抓得更紧,壮着胆子加快了车速。

    惠里县闹鬼已经三年了,但朝廷一直不理。

    大牙惶恐奔走,心暗呸,她爹的鸟朝廷,自个在京城享清福,却要老百姓到战场上去给她们送命。

    完了还不成,还净想着从她们骨血里头挤油水。

    山风吹得她汗毛颤栗,她想,她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有活路走!

    后头车厢里坐着的,就是朝廷派来搜刮她们的狗官,明里就和恶霸高秀勾到了一起。

    惠里县,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咕噜——”

    行了半程路,大牙的肚子开始叫起来,落入山音里,像野兽的鼾声。

    空着的腹里绞着,但她并不觉饿,只觉眼前些许灰黑,脑里昏厥阵阵。

    野鸦掠过幽幽山峰,似把山牵走。

    前两年,惠里山下已经死过两个县令了,被山鬼掳走的小郎也近百,她不知道孙县令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闹鬼的山底下来,但她哪敢问。

    幽暗一片,鬼山巨影压了上来,“砰——”

    半晕半醒里,一声巨响,她全身都震了一下,车骤然停了下来。

    “!”

    车轮碾不动了,怕误了行程脑袋不保,她猛然打起精神来,仰身使劲,但车身只动了一点,又立马退了回去。

    “大人,小的不知什么卡住了轮!小的马上处理!”

    “滋”,她慌忙跳下车,脚踩在混着红的泥土上,一股血腥味扑上来,漫入空气里。不过,她没来时间细看细想,一下趴到了黏糊糊的地上,伸出手,探马车底。

    红泥湿漉漉,触感像肉泥,她左右摸,却没摸到什么,抬头见马蹄前,红泥被拖成一道痕,前方似乎有几个红字。

    “?”

    她摸到了左后轮处,有湿黏黏的毛发糊手。

    什么东西?想着,她的眼睛进入了车底。

    黑漆漆一片。

    看不清,索性直接拽了出来。

    突地——

    她眼前,一双凸眼瞪得大大,恐惧又狰狞。

    “啊!”

    一声惨叫响彻,大牙咻地跳起来,将手上提着的头一把甩开。

    “啪嗒——”,头颅砸在地上将红泥溅起,沾到了她的破衣上。

    血淋淋的头颅,仍定定看着她,渗人的死目,似在绝望地向她喊救命,“救我——救我——”风叫得如此音,像叫魂索命。

    大牙软着脚踉踉跄跄爬开,瘫趴到车厢壁上,她看清了这颗头的脸,孙县令……这是孙县的头!

    那她,马车里,拉的,是谁……

    是谁!

    “哐——”,一声巨响。

    她颤着凉手去掀滞重的车帘,眼前,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木制脑袋,从拨开的帘后滚落,重重砸在了她的脚上。

    “啊——”

    她的下巴止不住发抖,被口水糊住的喉咙叫出声来,她往回爬,眼睛瞟到前方刺眼的八个字:

    天道不灵,怨鬼来殄!

    呜呼的山风,像哭啼,像嚎笑,带血的纸钱飞到了可怖头颅黏腻的黑红毛发上,颤音震响山间,“杀人了……山鬼又杀人了——”

    ***

    惨叫声似还荡在山间,但大牙眼前经日嗮雨淋,早褪了色的红泥却告以时间已去两月。

    再次站到此地,她的腿却仍发软,“姜大人。”

    她声音带颤,思绪从回忆里拔出,“那日的事情……就是这样。”

    惠里山,荒树佝偻,如驮恶鬼,“簌簌——”,枯叶落下,与新旧纸钱卷在一起,漫飞周身。

    姜穆语一袭紫色官袍,蹲身地上,手心里有褪色红土 ,她搓搓指腹,土泻了下来,抬头看向右侧男孩——曹婆子的孙子,文儿。

    “小弟弟,你方才唱的童谣,能再说一遍与我听吗?”

    文儿正与小恩嬉闹,欢快脚步愣了一下,然后将拉着小恩的手放开来,笑嘻嘻跑了过来,在她的跟前拍着手,唱起了歌谣来:“一个县令唱疯戏,台下看客听不清。一个县令笑嘻嘻,头吊房梁与树底。”

    “铛铛铛——”

    文儿一拍一摇,手环辟邪的铃铛不停地响,“一个县令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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