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里,霍启无数次往返于苏城与滇南之间,积攒的机票已厚厚一沓。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哪怕只能找到一丝一毫她曾存在的证据呢?
然而,当他寻到那家旗袍工作室,老师傅沉思良久,最终仍是茫然摇头:
“小启,我从来没做过什么霜花旗袍。不过你这想法倒很别致——霜花纹饰,清冷孤傲,确实不是寻常人能衬得起的……”
他再度飞往滇南。云朵一家在洱海边开了民宿,阿金叔仍认得他,热情招呼:“小启,又来旅游了?”
霍启眼中倏然亮起微光,迟疑着试探:“阿金叔,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当然记得!”阿金叔爽朗大笑,“你一个人来徒步旅游,在山上迷了路,误打误撞就到了我们寨子嘛!”
阿吉嫂正抱着一盆洗净的衣物到院里晾晒,闻言也笑着插话,眼神清澈坦荡,不见半分伪饰。
云朵在前台为客人办理入住,历经磨炼,她已不再是那个一见霍启就脸红的小姑娘,言谈间显露出独当一面的干练,甚至玩笑道:
“阿启哥,怎么突然问这个?是要考验我们的友谊吗?”
“那巴代……你们还记得吗?祭祀?”他不甘心,继续追问。
“巴代就是阿衡哥哥呀,”云朵将身份证递还客人,转头答道,语气轻松随意,“他和阿月姐姐在古城开了家银饰店。现在都是新时代了,那些祭祀啊,也就是表演给游客看的艺术形式罢了。”
她说得那样自然,仿佛那个苗寨,真的只是地处偏僻的落后村落。
仿佛那些关于“结界”、“神明”、“十五年轮回”的惊心动魄,真的只是从未发生过的远古传说。
霍启心头一沉,不再言语。
他沉默地打开背包,从中取中那张被精心塑封,保存完好的照片,放在手心,从上至下,指尖轻抚一遍。
照片上头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鼓楼,红墙绿瓦,庄严厚重。任谁看都会觉得这是一张技术高超的风景照。
只是,看久了,难免觉得构图奇怪。
总感觉,最中央,应该有个人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剩下建筑本身冰冷的对称。
霍启又去了苏城。
吴阿婆与刘阿公依旧守着那小小民宿,二人看见他,均是面上一喜,刘阿公忙不停将茶具拿出。吴阿婆瞥过他冷冽的神色,轻声探问:
“是你啊,客人。我还记得你。怎么了?这回……是又有什么心事了吗?”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着,带着些许宽慰的笑意补充:“我记得,你上次来,也是这般心事重重,说是喜欢一个女孩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话如同惊雷!
霍启猛地起身,连茶也顾不上喝,快步走到吴阿婆身边蹲下,近乎失礼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您记得!您居然记得!那您一定记得那个女孩子吧?她长什么样子?她是和我一起来的,对不对?”
吴阿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慈祥夹杂着担忧的笑容。
她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般,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决:
“孩子,你上次……是一个人来的啊。”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江南的春雨,却带着冰冷的实感:
“我怎么会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呢?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年轻人,总有想不开的事,要学会放下,往前看啊。”
霍启强行扯出一个笑容,礼貌地与两位老人道别,顶着他们担忧的目光,步履略显踉跄地踏出了门槛,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
苏城今日未曾下雨,秋阳和煦,微风拂面。
清冷的空气裹挟着愈发浓郁的桂花甜香,不由分说地沁入心脾。
北方的桂花多为盆栽,生长在公园或者居民家里,需人悉心照料,小心呵护。
南方的桂树却恣意生长,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枝干遒劲,树冠如盖,缀满了密密匝匝的橙金色小花,香飘十里。
霍启的目光,被道旁一株繁茂的桂树深深攫住。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拂过,枝头繁花簌簌而动,宛如下了一场碎金细雨。
他往前走几步,蹲在桂花树下,轻轻捻起一把桂花,放在掌心,目光紧紧锁住这一捧金黄。
“沈昭,”他对着掌心的桂花,声音很轻,喃喃自语,“他们说,桂花是很笨的花……只要感受到一点点温度,就傻乎乎地开了,全然不顾后面会不会有断崖式的降温。”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温柔,他用目光在虚空中重新一点点描绘出那个神明的眉眼,摇摇头,接着道:
“可我却觉得,桂花是最勇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