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上无数复眼同步开阖,天地间密布的“毛细血管”随之规律地摆动,妄图触摸这至高无上的存在。
霍启抬头,瞳孔中倒映的眼球越来越大,如同悬于眉睫的灾厄。
但他未曾后退,站在原地,只伸出手,坚定地反握住沈昭空余的那只手。
初见眼珠的恐惧散去,现在他只觉得荒诞。眼前景象,像极了末日影片中,巨大星体以慢动作撞击地球的终幕:
众生眼睁睁看着毁灭降临,疯狂逃窜却无能为力。如果有巨物恐惧症的人在这里,只怕会心胆俱裂。
在距天台仅数十米之遥,眼球戛然而止。
一刹那。
所有细微的小眼睛同时凝固,齐齐锁定天台上的二人,纹丝不动!
如同潜伏于深暗中的捕猎者,那纯然墨色的瞳孔,正散发着非人的冰冷光泽。
“沈昭。”
一道飘渺虚无的呼唤从四面八方传来,这硕大眼珠明明没有“嘴”这个器官,声音却直接震荡空气。
天道并未急于攻击,而是展露真容,这于祂而言,已是予对手难得的诚意。
天地间无尽的红线因祂的话语而剧烈震颤,每一条“寄生虫”般的丝线都为之战栗蠕动,激动不已。
天道以乌云为臂,轻抚过一片红线。被触及的红线即刻温顺下来,柔缓地漂浮于空,宛若被驯服的绵羊。
祂再次开口,数以万计的复眼凝视沈昭,声音中带了一丝类似于欣赏的情绪:
“此乃,人间万物命运之经纬。数不可尽,理不可清,尽归吾掌。。”
话音微顿,天道万眼同时一眨,复又归于绝对的凝视,宣告最终审判:
“汝二人能行至此处,确令吾……侧目。”
“然,今日,到此为止。”
沈昭与逐光,身为世间万物不屈意志的结晶,命运交缠,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在祂不经意的瞬息,再度燃起星火。
然而,无论是万载前的长安,还是如今收集神器的旅程,天道始终未曾倾力毁灭。
只因祂想观测,这微弱的变量,究竟能衍生出何种“意外”。
如同进行一场漫长的实验,运用控制变量之法,不断调整参数,测试着造物的极限。
而此刻,祂已得出最终结论:作为蝼蚁,汝等表现已属优异。
故此——
实验终止。
万物万象,尽归吾之秩序。尘归尘,土归土。
“天道。”
沈昭自然读懂了祂的意思,但这次天道没有针对任何无辜之人,仅把矛头对准了他们二人。
所以她没有立马出手,而是问出了那个连曦华都不能解答的问题:
“身为至高,为何容忍世间不公?为何放任灾厄横行?又为何为除神魔,设计世人相残,坐视苍生流离?”
天道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周身翻涌的浓云被引动,如漆黑瀑布自九天垂落,瞬间化作数面环绕二人的漆黑屏风,将他们困于方寸之间。
人间万相,经由天道复眼洞察,再被精准投射于这环立的幕布之上。
这屏风宛如一座微缩的剧场,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在此轮番上演。霍启与沈昭目睹,每日皆有无穷无尽的人间惨剧发生:
有老人摔倒了,抽搐着趴在地上,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众人纷纷划着手机,目不斜视,冷漠路过,生怕惹上麻烦。
偶然有几个年轻人心生不忍,想上前帮忙,却被朋友拉住,小声劝告:“你忘了前几年那个大学生,被讹得倾家荡产了吗?”
有女子下夜班遭遇侵害,第二天才被发现,众人知晓,纷纷惋惜不已,却有另一种声音夹杂其中,愈演愈烈,带着节奏:
“啧啧啧,这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谁知道是不是做正经工作的,谁会那么晚还在外头溜达,还穿的那么少,都是自找的。”
有一年轻孩子,被几个抽烟纹身的年龄稍大一点的孩子围在中央,拳脚相向,他们放声大笑,点评他的痛苦。
那孩子跪在中央,被人扒去衣服,捂着脸,不敢大声呼痛,只能小声求饶:“别……别打脸……回去了……我妈看见,她会问我的。”
还有一女子被丈夫揍得鼻青脸肿,眼角淤肿乌黑,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儿,神情麻木,却被一堆亲戚邻居围在中央,“善意”劝解道:
“再怎么样,孩子也不能没有妈呀……等娃长大就好了。”
“他说他会改的,再给一次机会吧。”
“哪家夫妻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合的,你看你这事闹的,周围都知道了,很光荣吗!”
屏风之上,景象更迭不休,无一重复。
那巨眼漠然凝视二人,目光似要洞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