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黄城墙、满地血污与漫天狼烟,尽数褪为一片荒芜的黑白。周遭的厮杀与哀嚎,声浪渐次扭曲、尖利,最终彻底湮灭于虚无。
随逐光与阿昭的神魂消散,沈昭与霍启亦化作漫天光尘,于风中如浮萍飘零。
此刻梦境终了,二人身形重聚,自虚幻坠回实地,落在原先刚入梦境所见的一片苍茫空白之中。
霍启率先落地,他一把捂住胸口,强压下心脏传来的阵阵抽痛,稳住身形,奔向同样面色苍白的沈昭,伸手扶住她微微踉跄的身子。
也正在此时,天幕之中,一黑一白两道精纯之气骤然浮现。
它们如阴阳双鱼,纠缠盘绕,黑白气息交织成一张蜘蛛巨网,笼罩整个天际四野。
沈昭抬起头,看着这无边巨网,眯眼打量,这是……天道强行聚拢的,阿昭与逐光的一魂一魄!
两道精气骤然分离,如流星逐月般,不分由说朝沈昭与霍启疾射而来,瞬间没入二人体内。
“啪——!”
随着魂魄双双归位,天道以此为引,囚禁“涅槃铃”漫长岁月的枷锁,终于如泡沫般,应声而碎。
“唔……!”
逐光那一魄融入体内,立刻引动了霍启血脉中属于魔尊的绝望气息。
而早在苏城就隐入他胸口的寂灭珠也不复往日沉寂,此刻轰然震颤,发出渴望的嗡鸣。
磅礴的魔气裹挟着逐光历经万载的爱恨嗔痴,冲垮堤坝,叫嚣着要将他这具凡人之躯彻底吞噬、同化。
另一边,沈昭蹙紧眉头,运转神力,强行压制住阿昭那一魂在千年轮回中浸染的无尽悲恸与遗憾。
她倏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冰锥,刺向少年周身那团失控般翻涌升腾的浓黑死气。
沈昭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如往常那般挥手,以神力抚平一切躁动。
她做了一个,在她昔日作为神明的认知里,永远不该,也永远不会去做的动作。
她朝他快步走去,继而缓缓伸出双臂,环住了霍启的腰身,将头轻靠在他胸口。一只手,则在他后背一下下地拍抚。
她拥抱了他颤抖的躯壳,与其中几近崩溃的灵魂。
与此同时,丝丝缕缕的白色神力自她周身弥漫,如最柔韧的丝线,将那些在霍启体内横冲直撞的黑色魔气,温柔地梳理,牵引,直至平息。
霍启的回应来得迟缓而郑重。
他颤抖地伸出手,极轻地回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颈侧的衣料里,声音闷哑,只剩下三个字:
“辛苦了……”
做一个庇佑苍生的神明,辛苦了。
做一位守护家国的公主,也辛苦了。
直至此刻,霍启才全然明悟,沈昭过往所有的冷漠与疏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一个自诞生起便背负着救世重任的存在,又如何能允许自己放纵地去沉溺于这世间的美好?
所以她热爱人间,却从不懈怠靠近;所以她表面冰封,却又在某些瞬间,泄露出一丝不符神设的关怀与好奇。
他曾竭力将“霍启”与“逐光”割裂,坚信前世今生,哪怕灵魂相同,经历迥异,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人。
然而,“涅槃铃”让他们亲身经历,这被天道封存千年的长安旧梦,甚至两人还寻回了遗失的记忆与魂魄。
于这浮生大梦间,他与逐光同悲同喜,神魂共振。
在那无边的绝望中沉沦,又在不公宿命的缝隙里,为她一次次,不由自主地心动。
直到他看到逐光身负叛国之污名,万箭穿心;目及阿昭身着如火嫁衣,玉殒香消。
在那天崩地裂的瞬间,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划过脸颊,他已然辨不清,这彻骨的悲痛,究竟属于逐光,还是源于霍启。
那咸涩的,究竟是谁的眼泪。
如同庄生梦蝶般,是真是假又何必分那么清楚。所以,他此刻不再分辨,而是平和接受事实——他是霍启,亦是逐光。
他甚至生出庆幸:原来他与沈昭之间,并非仅有这数月的短暂陪伴。他们之间,还有万年的羁绊与守望。
跨越万年的轮回与磨难之后,他依然选择爱她,并且,因为经历了所有,此心更甚往昔。
这没头没尾的话,并未让沈昭感到丝毫困惑。她只是加快了拍抚他后背的轻柔节奏,回应了一句唯有他们彼此才懂的箴言:
“不辛苦。”
昔年在雪山为神,有曦华与逐光相伴在侧,故而不苦。
后来在人间为公主,有阿絮与沈逐光生死相护,故而亦不觉苦。
而今记忆缺失,神魂破碎,置身于全然陌生的时代,她看似孤身一人,却何其有幸,仍有他在身旁。
所以,又何来“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