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个比边关捷报传得更快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席卷了帝都的每一个角落:沈小将军沈逐光,通敌叛国,事败之后已于北地悬崖畏罪自戕,尸骨无存!
陛下闻讯,于朝堂之上痛心疾首,勃然盛怒。
一道圣旨颁下,沈逐光所有军功荣耀尽数褫夺,其名成为禁忌,民间严禁传颂。昔日香火鼎盛的“战神祠”,在一日之内被尽数推倒,付之一炬。
“阿昭——!!!”
一只小煤球猛地撞开窗棂,直直扑入阿昭怀中。此时凛鸦已经完全忘记伪装成凡鸟,它口吐人言,带着哭腔,将眼泪与鼻涕全数蹭在少女的衣襟上:
“阿昭!他们胡说!他们全都在胡说!他们说尊上……不,他们说将军是叛国贼,说他与突厥勾结,被发现了就羞愤跳崖,尸骨都找不到了……呜呜呜我呸!尊上怎么可能!他们放屁!”
“啪嗒!”
阿昭手中那支正写着“将军何时归”的笔,应声掉落,饱蘸的墨汁在信笺上轰然晕开,将那未完的期盼与等待,污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漆黑。
她甚至来不及为凛鸦口吐人言而震惊,就被这噩耗震得头皮发麻,周身空气如潮水般褪去,一股窒息感从心底上涌,扼住了她的呼吸。
她没能接住凛鸦,只是本能地一只手死死扶住桌沿,一只手捂住胸口,缓缓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许久没有动静。
良久,她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汹涌而出,她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不可能!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阿昭猛地站起身来,想要夺门而出去找寻真相,却不知往何处去,一阵眩晕传来,她只能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
“阿昭!快,快去将军府!长公主殿下要将沈将军的遗物全部焚毁!快去!”
阿絮从未如此失态,她踉跄着从殿外狂奔而来,声音因为悲伤变了调,见到阿昭站在案桌之前宛如雕塑,她才推了少女一把,道:
“快去啊!再晚一步,就什么都留不下了!!”
阿昭这才如梦方醒,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提起繁复的裙摆,用尽生平所有的力气,朝着宫外那座熟悉的府邸,发足狂奔而去。
身后的凛鸦也被这呼唤叫的清醒了一阵,它突然用翅尖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扑棱着翅膀往窗外飞去,只留下一串带着哭音的呢喃,散在风里:
“对!只是凡人肉身没了……神躯神魂还在!尊上……你一定要等着凛鸦!”
与小将军的赫赫威名截然不同,他的将军府邸朴素得近乎冷清,和周遭官员府邸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简陋。
阿昭赶在李明月之前抵达,她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府门,目光疾速扫过空无一人的冷寂庭院,脚步未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记忆中逐光的卧房奔去。
府中并无下人,经此变故,更显门庭罗雀。
庭院内唯有一株虬枝盘错的枯树,几丛无人打理的花草,以及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锦鲤浑然不知人间剧变,依旧悠闲地吞吐着水泡,荡开圈圈涟漪。
逐光其人,性情张扬热烈,他的卧房却也如他内心般坦荡,陈设一览无余。
兵刃与长剑整齐悬挂于墙壁,一张简易床榻,一个满满当当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杂书——兵法、游记、志怪小说,不一而足。
其中一本,还保持着翻阅中的姿态,摊开在案桌之上。
仿佛它的主人只是临时起身,片刻之后便会归来,用略带痞气的笑容,指着书页和她撒娇抱怨: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还不如让我们阿昭执笔,定会比它灵动万分!”
阿昭的目光,最终被书架中层,那十几个叠放在一起的精致木盒所攫住。
它们所处的位置不高不低,伸手可及,盒面上光洁如新,不染一丝尘埃,显然被主人时常拂拭,珍视非常。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这房间里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叫嚣着要将她溺毙。
泪水,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决堤。
阿昭没有立刻去触碰那些盒子,而是怀着一丝渺茫的祈望,转向了那张书案。
她期盼着,或许能在那里,找到哪怕一星半点,能证明他清白的蛛丝马迹。
她近乎疯狂地翻找着,指尖掠过无数空白宣纸,直至翻到最底下,一封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信,才赫然出现在眼前。
信封已然微微泛黄,上面的墨迹干涸了许久,苍劲凌厉的笔锋,勾勒出四个她无比熟悉的字,却蕴含着无限珍重:昭昭亲启。
阿昭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重若千钧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