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发兵三十万,分作两路,一路向北迎击突厥,一路往西阻击吐蕃,逐光亲率十万将士,向北而行。
初至边塞,恰逢一场小规模战事方歇,风沙卷着狼烟,将天际染成一片污浊的灰黄。目光所及,皆为焦土废墟。
百姓的尸身被随意弃置道旁,苍蝇蛆虫萦绕,聚散成团。
乌鸦与秃鹫伺机而动,自低空盘旋掠下,发出满足的喑哑嘶鸣,享用着这场死亡的盛宴。
昔日用以抵御风沙的砖石房舍尽数倾颓,未熄的余火仍在木梁的缝隙间明灭,灼烧出大片大片的焦黑。
一位神情麻木的老人,怀中紧抱着小孙子已然僵冷的身体,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偶尔才机械地抬抬手,驱赶那些永不知疲倦的苍蝇。
更远处,一个衣衫破碎、蓬头垢面的年轻女子,正眼神涣散地在大街上摇晃游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与污浊的痕迹,任谁都明白她曾遭遇过什么。
逐光勒住马缰,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直冲鼻腔。
他翻身下马,靴底落地的瞬间,便感到一种异常的黏腻。低头看去,看似普通的灰石板路上,竟覆着一层已然干涸发暗的薄薄血痂。
他面色沉郁如水,迈步走向那名神志不清的女子。
女子一见他靠近,立刻惊恐万状地向后缩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抓挠,发出凄厉的尖叫:
“不……不要过来!滚开!你滚开——!”
逐光倏然停步,立在数尺之外,不再前行。
他沉默地解下自己玄色的披风,手臂一扬,那披风便如一片厚重的云,稳稳地笼罩住女子颤抖的身躯,掩去了所有不堪。
随即,他背转身,面向身后肃立的十万将士,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地传遍四野,每一个字都如金铁之音,砸入每个人的心底:
“今,我沈逐光在此立誓——突厥不破,誓不还朝!”
大宁三十二年,七月。
沈逐光率领十万大军驻扎边塞,倏忽间已五月有余。
这五个月,他先是雷霆手段,接手了当地节度使的兵权,以定军心;继而安抚流民,将其有条不紊地转移至后方安全地带;待后方初定,方才着手重建那已摇摇欲坠的边防战线。
直至完成这一切,与突厥的正面交锋,才真正拉开序幕。
突厥人显然从上一次的惨败中吸取了教训,极少再与逐光发起堂堂之阵的正面冲突。
他们倚仗身为游牧民族的天性,将主力隐入广袤的沙漠与戈壁,化整为零,神出鬼没,专事偷袭粮道、骚扰边民之策。
战事,因此变得异常艰难与胶着。
深夜,将军大帐内。
逐光手持一盏昏黄的油灯,俯身仔细察看着手下人刚呈上的布防图。
摇曳的光线将他眉宇间的疲惫勾勒得愈发深邃。他伸出两指,用力揉按着紧锁发酸的眉心,心底不止一次地掠过一丝烦躁:
这凡人之躯,精力着实有限,若依他往日魔尊的实力,何须如此殚精竭虑!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从地图上移开,飘向了案桌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朵早已风干的桃花。彼时凛鸦千里迢迢衔来的,还是一株带着露水的桃枝,被他悉心压平、风干,制成一枚书签,从此便一直带在身边,如同护身符一般。
随花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封他反复摩挲的信笺。日思夜想的少女,用娟秀的字迹写道:
【逐光,青龙寺的桃花已然盛放,其华灼灼,如云似霞。只可惜,你不得亲眼所见。
不过无需为之惋惜,我特折下最美的一枝,托凛鸦送去给你。
今日,我依旧去寺中为你求了平安。不知你在那边是否一切安好?
另有一事,李明月近来已许久独自幽居殿中,不知是何缘故。
阿絮常说,整日忧思过甚于身心无益,更恐……会影响远方之人的气运。
故而,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凝为这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大宁三十二年,十二月。
凛冬已至,这场胶着了近一年的战事,终于逼近终局。
突厥本是游牧民族,屡屡犯边多半是为劫掠越冬资源。近一年的持久消耗战,早已将他们拖得筋疲力尽,国力难以为继。
逐光敏锐地察觉到,最近几场战役,突厥已是强弩之末,溃败的速度一次快过一次。
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不禁泛起涟漪——照此势头,或许,真能赶回长安,为阿昭过上生辰。
十二月二十日,北风卷地,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得遮天蔽日。
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逐光亲率五千精兵,与副将分作两路,对仓皇北窜的突厥残军进行最后的包抄与围剿。
他胯下一匹乌骓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