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展开,一行行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字迹,伴随着那个少年被封存于此的全部心声,撞入她的眼帘:
【昭昭亲启:
阿昭,生辰快乐。
此贺迟了十五年,是我之过。未能早日寻到你,未能亲手奉上这些微末之物,令你寂寥十五载,特修此书,聊表愧悔。】
一股荒谬的想法自心底缓缓升起,阿昭几乎踉跄着半跑半爬地往那堆积一处的木盒奔去。
十几个木盒沉默地列队在书架上,均是紫檀木嵌螺钿小木匣,夜光贝被打磨成薄片,再由匠人一点点镶嵌其上,绘出流光溢彩的花朵蝴蝶图样,一看便是精心为少女备下的礼物。
阿昭打开最上层的一个盒子,丝绒内衬之中仅放置了一个拨浪鼓,她颤抖着指尖,握住拨浪鼓的手柄,将其拿出。
她逆着光仔细打量,这是一柄小羊皮制的朱红拨浪鼓,鼓面未曾绘制寻常的年画娃娃,而是用极尽精巧的红色剪纸,贴出一个女娃娃的侧影,弹丸则用温润的青玉制成。
“咚——咚——咚!”
清脆的鼓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循着声音望向信纸,那上面是少年跨越了十五年的心意:
【大宁十五年,阿昭一岁。我曾在人间得见,大人用拨浪鼓逗弄一岁孩童,那时便想着,阿昭一岁之时,必然冰雪可爱,让人一见便心生欢喜,特寻匠人打造全天下独一无二的拨浪鼓,给小阿昭作生辰礼物。】
剧烈的酸涩直冲喉头,阿昭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地,压抑的抽泣蔓延在整个卧房。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打开第二个盒子。
第二个盒子中放着一只明黄的布老虎,歪七扭八斜躺于盒内,金色瞳孔,和市面上卖的不一样,没有龇牙咧嘴,张着血盆大口,而是笑眯眯的。
额头上的“王”字绣功极差,若不是仔细看,还以为是“土”。
她伸出指尖仔细摸了摸老虎,发现上头针脚粗粝,缝合之处还有几滴看不清的淡粉小点,显然是某人被针扎了,污了布老虎,又细致擦掉痕迹,却还是留下淡粉痕迹。
阿昭再次打开信,看着少年羞涩的抱怨,和她分享布老虎的由来:
【大宁十六年,阿昭两岁。行军之时,有将士初为人父,激动不已,常于夜幕之中,独自点灯,亲手缝制布老虎,同乡之人,不堪其扰,将其一纸诉状告于将军麾下,闻言,特向其讨教布老虎做法,然而我手粗笨,绣得不好,阿昭,万万不能嫌弃耻笑。】
阿昭将拨浪鼓与布老虎一股脑抱在怀中,妄想它们能陡然升温给予她力量。
她继续打开了第三个木盒,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薄薄纸片,她将纸片拿出,赫然发现,这纸片居然是一张十万两的银票!
她继续翻开信件,她几乎可以预见少年摇头晃脑地落笔,带着少年的意气,他道:
【大宁十七年,阿昭三岁。人间有句话叫“三岁看老”,我冥思苦想良久,既怕误了阿昭前程,又恐给阿昭的,不如其他人的好。遂奉上银票十万两,此乃我从军两年所有积蓄,阿昭想做何事,尽管放手去做,但放宽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个傻子……”
阿昭读到这句话,半哭半笑,而此刻她却不敢停下动作,恐惧下一瞬间就会彻底崩溃,无法在李明月焚毁一切之前,窥见这颗被封存了十五年的滚烫真心。
第四个盒子,里面放着两尊小小的瓷像,一个少年一个女娃娃,女娃娃玉雪可爱,少年一袭白衣,红色发带,正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容望着女娃娃。
阿昭伸手抚摸那个少年,瓷器细腻冰凉,却在她的指尖下,仿佛生出了一点虚幻的暖意。
逐光在信中解释道:【大宁十八年,阿昭四岁。途经江南瓷都,见匠人以泥塑人,栩栩如生。遂学之,亲手烧制瓷人一对,一为你,一为我。阿絮曾说,阿昭幼时身旁离不得人,否则便啼哭不止,若你长夜难眠,可有“他”在侧相伴。】
第五个盒子,是一叠厚厚的、画着歪扭小人儿的宣纸,记录着塞外的风沙,军营的篝火,还有……一个想象中的,扎着双鬟的小女孩的各种日常。
【大宁十九年,阿昭五岁。听闻孩童此岁开蒙习字,我笔力不佳,唯愿以画代笔,将我所见风景,悉数说与阿昭听。】
……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一直到第十四个,都是一些精巧的小物件,有一支品相绝佳的紫竹洞箫,也有一整套难得的海外舶来的颜料与画笔,甚至还有一对小巧精致,以白玉雕成的兔子耳坠……
这个少年,恨不得将全天下所有奇珍异宝都搜罗来,然后仔细珍藏好,在凯旋之际,全部捧给他藏在心尖上的姑娘。
直到第十五个箱子,那是最大的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阿昭不停地大口呼吸,稳住心神,终于用力掀开最后一个箱子的锁。映入她模糊泪眼的,却是:
一把胡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