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吻
    阿昭再度见到逐光,是在那场震动长安的凯旋仪式过去三日之后。

    皇帝李恒仿佛一夜之间骤然发现了这个女儿的存在。

    不仅下令让她与阿絮迁入了宫中最为华美的殿宇,更如流水般赏赐下无数时兴的绫罗绸缎、金银珠玉,试图弥补过往十余年的忽视。

    逐光寻来时,便见阿昭独自坐在轩窗下的紫檀木桌前。

    桌上摆放着御赐的鎏金雕花妆奁,匣中铺陈的锦缎上,颗颗饱满圆润的珍珠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她却只是以手支颐,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子,神情间不见半分喜悦,反倒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

    直至熟悉的脚步声踏碎一室寂静。

    阿昭蓦然抬头,见是逐光,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然而那光芒只闪烁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忧虑所覆盖。

    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逐光把少女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他举了举手中造型精致、五彩斑斓的沙燕纸鸢,眉梢微挑,笑着邀约:

    “不是在信里写了,想去放纸鸢吗?今日天光正好,微风不燥,一起去?”

    阿昭闻言,微微撇嘴,语气带了一丝埋怨,却还是诚实起身,她道:

    “那是春日里给你写的信,如今,都已是秋日了。”

    长安城外,骊山。

    时值深秋,漫山枫叶已被霜色染透,层层叠叠的红,如灼灼烈焰,又似天边流霞,泼洒在黄绿交织的山野间,织就一幅浓烈而烂漫的画卷。

    几株野柿子树零星点缀其中,橙黄饱满的果实沉甸甸地压着枯瘦的枝桠,如同一个个小小灯笼,静候有缘人的撷取。

    凛鸦满足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带着柿子清甜气息的饱嗝,将啃了一半的果子随意丢开。

    它惬意地飞回,刚在阿昭肩头寻了个舒适位置,将小脑袋埋入少女颈间馨香的气息里准备入睡,便被自家尊上毫不留情地抬手拂落。

    “啊——啊——啊!哇!哇!哇!”

    凛鸦在半空中狼狈地扑棱着翅膀,红瞳愤愤地瞪向逐光,发出一连串沙哑难听的抗议,却在接到少年一记冷冽的眼刀后,猛地噤了声。

    它敢怒不敢言,只好气鼓鼓地飞远,落在一旁的草地上,愤懑地用翅尖揪起几根野草,泄愤似的撕扯得粉碎。

    末了,竟一头将脑袋扎进微凉的泥土里,用力蹭了好几下,才仿佛吐尽胸中郁结般,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半年来,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几千里路,它往返奔波,羽毛都飞糙了!不过是在“自己人”肩头小憩片刻,尊上竟如此无情!非但不许它在阿昭面前口吐人言,只能学着凡鸟鸣叫,竟还嫌弃它叫声难听!

    逐光全然未理会那小东西的满腹牢骚。他伸出手,拍了拍阿昭的肩膀,将手中早已高飞入云的纸鸢线轴交给她。

    阿昭接过那犹带着他体温的线轴,仰起头,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穹,那只沙燕已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在风中自在盘旋。

    她眯起眼,追随着那黑点的轨迹,开始来回跑动起来,手中的丝线时收时放,天上的纸鸢便随之时高时低,宛如一只真正拥有了生命的鸟儿,在云端嬉戏。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一道热烈的目光灼在背后,她低下头,望着手中缠绕的丝线,在秋风中轻声说出自己的忧愁:

    “陛下近日下旨,让我重冠皇姓……可我,并不觉得欢喜。我知晓,他们这般,皆是为了讨好你。”

    她顿了顿,脚步停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依赖与决然:

    “逐光,你是除阿絮外,待我最好的人。我宁愿……跟着你姓,叫沈昭。”

    话音落下的瞬间,逐光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像是要掩饰这瞬间的失态,他猛地上前几步,站到阿昭面前,屈起两指,不轻不重地给了少女光洁的额头一个暴栗,嗓音竟有些发紧,带着无奈的哑然:

    “你这木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阿昭吃痛,手一松,线轴“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她捂着微红的额头,神色却依旧坦荡,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龇牙咧嘴地反驳——未曾深思,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之下,藏着怎样连自己都未曾窥见的心绪:

    “不知道!又无人教过我这些!有感而发罢了……你若不喜,我往后不说便是了。”

    逐光望着她这般情态,终是低低叹了口气,似是拿她毫无办法,他再次抬手,却见阿昭如受惊的小鹿般,警惕地向后缩了缩。

    他眸光微动,索性又向前逼近一步,不由分说地阻了她退却的余地,那只抬起的手并未落下,而是转为用微砺的指腹,轻柔地抚上她额间那抹浅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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