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鸦猛地炸起羽毛,声音因惊骇尖利得变了调,它扑棱着翅膀绕到逐光面前,小小的脑袋几乎要撞上少年的鼻尖,红色瞳孔里满是不解。
在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它榨干了那点有限的脑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尊上!找了那么多年都杳无音信,偏偏此时出现,这分明就是天道设下的陷阱!”
逐光没有看它,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眼尾那点朱砂。目光越过重重屋宇,落在远方的皇城,语气低沉,他道:
“天地规则,神魔不可妄动人间万象,否则必遭天谴反噬。昔日曦华与阿昭救世,也不过是灾厄已成后的亡羊补牢。
他顿了顿,继续说出唯一的解决办法,“如要插手,必先舍弃神身,以神魂姿态,凡人肉身重新入世。”
“可……可一旦如此,便是彻底落入天道的掌中!”
凛鸦急得声音发颤,羽毛簌簌,“届时祂便可随意拨弄您的命数!凡胎若死,神魂必遭重创,轻则修为尽散,重则……永困虚无之境,万劫不复啊!”
它愤恨扭头,看向那座金壁辉煌的皇宫,黄嘴一撇,圆溜溜的眼睛蒙上雾气,带着哭腔发出最后的诘问:
“尊上!不过一个仇人!为她……赌上一切,值得吗?!”
逐光逐光终于垂下眼眸,他伸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凛鸦乌黑发亮的小脑袋,眉眼柔软,不见昔日一丝冰冷,甚至带着笑意解释,他道:
“值得,她的命,只能由我来断。我逐光……偏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其实这个问题,逐光也不知道答案,只是一句话突兀地从心底冒出:世间法理万千,难敌一句甘愿。
是啊,这世间那么多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不过是心甘情愿罢了。
大宁三十年,年节。
朱红宫墙内外,张灯结彩。艳红的灯笼与绸带缠绕着白玉栏杆,为肃穆的皇城平添几分浮华的暖意。
宫女们皆换上了颜色鲜亮的冬装,梳着繁复的发髻,簪着精巧的钗环,手捧珍馐美器,于宫道间鱼贯而行,悄无声息。
不止宫闱,整座长安城都沉浸在浓郁的欢庆之中。
街头巷尾,杂耍、灯会、猜谜、舞龙舞狮……各类把戏前皆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每每曲终,便能收获经久不息的热烈喝彩。
便是最底层的宫人,也难得在这几日松了口气。
年节时分,贵人们为图吉利,多半不会轻易责罚。三三两两的宫女太监便偷闲窝在宫墙根下,交换着各宫秘闻,比较着哪处赏银丰厚,哪宫的主子最难伺候。
这偷来的闲暇,至傍晚便戛然而止。
陛下循例将于麒麟殿设宴,携后宫妃嫔、皇子皇女,款待肱骨重臣及其家眷。
届时,又是一派君臣同乐、歌舞升平的景象。
然而这份喧嚣与欢愉,与阿昭无关。
她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冬装,独自闲靠在庭院中央那棵古树的枯枝间。纤细的双腿在空中随意晃荡,目光淡淡扫过自家破旧、冰冷、不见半分装饰的宫殿。
整个皇宫,唯有她这处,在院子正中种了一棵说不出名字的古树。
宫中素来忌讳院中植木,形同“困”字,寓意不祥,故而,这座破落晦气的宫苑,便成了她的归宿。
今日宫中人手紧缺,连阿絮也被唤去前头帮忙。
算算时辰,宫宴该近尾声了。
她收回望向萧条庭院的视线,转而仰首,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今日是长公主李明月十七岁的生辰。
她知道,待宫宴结束,陛下与皇后便会为她燃起漫天烟火,放飞万千盏祈愿的孔明灯,为这位尊贵的嫡公主祈福。
阿昭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心里只惦着一件事:阿絮何时才能回来?
每年此时,阿絮总会想方设法,从前头悄悄为她带回些御膳房剩下的菜肴。
贵人们大多沉溺于饮酒赋诗,那些精致的吃食往往动不了几筷,便被撤下,最终成了她在这冰冷年节里,唯一能尝到的“盛宴”。
“砰——砰——砰!”
一道道流光蓦然划破夜色,金灿灿的焰火呼啸着冲上九霄,在深邃的天幕中轰然绽开,化作万千星雨,洒下转瞬即逝却璀璨夺目的华光。
这光芒稍纵即逝,不是为她而来,却也在这刹那,照亮了她的脸庞和眼睛。
阿昭连忙低下头,合上双眼,双手在胸前虔诚地交握,姿态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孩子气,她正要认真许下十五岁的生辰愿望。
“喂!”
一颗小石子轻轻撞在她的肩头。
阿昭不悦地蹙起眉,偷偷眯开一只眼,另一只眼还倔强地闭着,维持着许愿的姿势,循声向树下望去。
只见一位少年不知何时立于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