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循着那缕牵动神魂的气息疾驰,身形化为一束浓郁的黑色流光,掠过天际,最终降临于巍峨的王室宫墙之上。
上天为这场等待千年的重逢适时地下起了初雪。长安的雪势极大,鹅毛般的雪片纷扬洒落,顷刻间染白了他的墨发、长眉与眼睫。
然而,越接近那气息的源头,他的脚步却反而愈发沉重。
逐光胡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雪水,随即抬手化出一柄油纸伞,撑在头顶,格开这漫天飞白。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行稳住近乎失控的心神,方才举步向前。时至今日,他内心最先涌出的情绪居然是委屈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责怪。
她……她怎么可以,让他找那么久呢?
在这之后浓烈的恨意和想念才争先恐后冒了出来,好比快要烧开的水只要冒了一个泡,就会有更多的气泡冒出,止也止不住。
逐光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伞,指节泛白,竹制的伞柄因这莫名的力气裂开了丝丝缝隙。
直到走到离那气息数步之遥,他才回神,猛地抬起眼想看看故人。
只此一眼,便令他神魂俱震。
少女依旧顶着前世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身着一袭单薄白色纱衣,跪伏在两堵高耸宫墙形成的狭窄通道之间。
大雪初降,宫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她独自跪在雪中,因刺骨的寒冷而蜷缩成一团,闭着眼微微颤抖。
可即便如此,她仍一次次挺直背脊,那清瘦的身姿,宛若一只在风雪中坚守孤傲的白鹤。
逐光停在原地,油纸伞的伞柄“啪”地一声被指节折断。
他的目光晦暗不明,明明想上前立马将少女抱进怀里。然而,理智化作冰冷的锁链,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寸步难移。
他本该……恨她。
是她!将他弃于妖巢!他能九死一生捡回性命,纯属侥幸!
倘若……倘若他当时真的就死了呢?
是她,决绝地说出“以命相抵,两不相欠”!
既然两不相欠,那为何曦华又要以自身为祭,逼他立誓护她周全?!
逐光闭上眼睛不再看她,心里一直有股声音叫嚣:离开吧,离开吧,让她自生自灭,这是她这种冷心冷肺的女人该得的!
他本想转身离去,可脚步却被钉在原地,直到少女闷哼一声,身子软软的向一旁倒去。
所有的恨意、挣扎、理智,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逐光如梦方醒,猛地将油纸伞随手一丢,踉跄着扑跪过去,任身上的洁白披风染上污泥。
他半蹲下身,将人小心翼翼拦腰抱起,为少女输入丝丝魔气护体。
逐光将怀中人轻轻往上托了托,让她能更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胸前。指间传来的重量轻得令人心惊,他不由蹙紧了眉头。
最终,他忍不住低下头,将额角贴近她散发着微弱体温的颈侧,闭上眼,发出一声近乎认命的叹息:
“阿昭……我……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冷。
刺骨的冷。
寒气如同活物,顺着阿昭跪在宫道间的脊背一寸寸向上爬,直透进骨髓里。雪花不断飘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渍,浸湿了她的鬓发与肩头。
唯有一个念头,死死支撑着她:不……不能倒下!李明月会不高兴,阿絮会有危险……
她又一次,强行撑起几乎冻僵的身体,在那片无情的风雪中,挺直了背脊,如同霜雪中被无情摧残的松柏。
身为大宁王朝最不受宠,却偏偏生了一张惹祸容颜的公主,她早已习惯了长公主李明月随意的欺辱。
一个无人在意之人的死活,谁又会理会?
她的母妃,不过是身份低微的宫女。而那位昏庸好色,子嗣稀少的皇帝李恒,自己临幸过的女子都记不清,又怎会记得一个早早难产而逝,连名分都未曾挣得的旧人?
母妃唯一留下的,只有情同姐妹的侍女阿絮。拿捏住阿絮,便拿捏住了阿昭的全部软肋。
这一招,李明月屡试不爽。
甚至以她“宫女所出,身份卑贱”为由,剥夺了她冠以王姓的资格,而皇帝,竟也荒唐地默许了。
眼皮越来越沉重,她只能半眯着眼,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恍惚间,想起阿絮的叮嘱:冷的时候,千万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絮……李明月此刻,有没有为难你……
“沙沙——”
一阵轻柔的踩雪声,突兀地打断了她濒临涣散的思绪。
她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循声望去,数步之外,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长相极美的优雅少年。
他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