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公主与小神仙
而立,身披洁白无暇的狐裘披风,撑着一把绘有丹鹤环日的油纸伞,墨丝高束,衬得眉目如星如剑。

    只是那眉头紧蹙,薄唇紧抿,周身不见长安少年郎常见的香囊玉佩,唯有腰间一片清寂的空荡。

    真好看啊……

    是来接引她的……神仙吗?

    随着最后一个念头冒出,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倾倒在地,眼皮千斤重睁不开,耳朵却灵敏起来。

    她听见有人踏雪奔赴而来,脚步急促得不成样子。

    阿昭身体蓦然一空,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紧接着,一股暖流涌入,自发向全身流转,舒缓了她冻僵的手脚。

    她被那人紧紧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肩膀不自然的颤抖,甚至有一个微凉的东西,轻轻贴上了她的脖颈。

    阿昭抬起冰冷的手指,摸向少年眼角那颗极其秾艳的红痣,语气轻柔微弱,像哄小孩子一样,她道:

    “小神仙……不……不要哭,要笑……笑才好看……”

    话音未落,她感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猛地一僵,随即以一种近乎破碎的力道骤然收紧,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一滴,两滴……

    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颈间,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力气已被彻底抽空。眼前最后一点微光湮灭,她头一歪,深深陷入那片带着熟悉气息的黑暗里,再无意识。

    阿昭是在一阵潮湿的暖意中恢复意识的。

    手脚被热毛巾包裹得有些不适,她轻轻嘤咛,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朦胧中,渐渐映出阿絮那张悬在头顶,写满焦灼的脸。

    阿絮生得普通,下巴尖尖,身形瘦削,小眼睛大嘴巴,是扔进人堆里便寻不着的模样。

    早年与她一同受尽搓磨,食不果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然花白了大半,形同老妪。

    此刻,她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肿得如同核桃,显然背着她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

    阿昭勉力抬起虚软的手,想去触碰那红肿的眼眶。一开口,自己先被那嘶哑破败的嗓音惊住,却仍撑着将话说完:

    “别……别哭了……我没事的。”

    阿絮慌忙用袖子揩了把眼睛,转身端来一杯一直温着的茶水,小心递到她唇边,水温恰到好处,滋润着干涸刺痛的喉咙。

    阿絮语带哽咽:“公主……下次您别再管我了。长公主和太子殿下本就……陛下又不主事。明明……明明您也是……”

    阿昭捧着微温的茶杯,眨了眨眼,伸手握住阿絮那双布满冻疮的手,轻声打断:

    “好啦,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她试图让语气轻快些,“我跟你说,是个神仙救了我呢。这说明,我吉人自有天相。”

    阿絮闻言,忧虑更甚。她伸手探了探阿昭的额温,确认没有发热,才不得不道出实情:

    “公主……没有什么神仙。是年节快到了,长公主怕您真出了事,惹陛下不快,才吩咐一个小太监将您送回来的……”

    阿昭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蓦然涌上心头,她垂下眼睫,望着身上那床褪色单薄的旧被,声音低了下去:

    “是么……那……许是我的幻觉吧。”

    可为何那怀抱的温度,那滴泪水的灼烫,如此真实?

    那墨发少年眼角鲜活的朱砂痣,在她指腹下仿佛还残留着微弱的触感?

    阿絮看着床上再度熟睡的少女,眉头紧蹙,明明年纪尚小,眉宇间却已凝着化不开的哀愁。

    她不禁想起阿昭的母亲,那个至死都只是宫女身份的美貌女子。

    那时她们一同入宫,情同姐妹。谁知一朝不慎,那女子被醉酒的陛下强行临幸,仅那一次,便有了阿昭。

    皇后善妒,陛下昏聩。整个孕期,无一太医前来照看。

    直至生产那夜,仍只有她们两个毫无经验的女子,一个在手忙脚乱中准备热水,一个于无边痛楚里手持剪刀。

    一声婴儿的啼哭,伴随着破晓的曙光,一同降临在这冰冷的宫室。

    阿絮看着虚弱女子身下那片不断洇开的鲜红,她慌忙抱起初生的婴孩,就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哪怕拼上这条命,也要寻来个太医。

    谁知,那气若游丝的女子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死死抓住阿絮的胳膊,目光投向窗棂透入的那缕微光,咳着血沫断续道:

    “阿絮……别……别去了……这世间,太苦了……我,我熬不住了……”

    “对不住……要辛苦你了……这孩子……就叫‘阿昭’吧……”

    “她的人生……不该……如我一般……永远堕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