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像是沉在海底。
每次呼吸,都像有气泡浮上水面。
林栖躲在白瓷花盆旁边,抱膝坐着,仰头看小虫绕着灯光转圈。
转角楼梯偶尔传来脚步声——
厚胶靴是维修师傅。
牛皮鞋是值班保安。
细跟鞋是苏老师。
软棉拖是付阿姨……
而院长总穿白色帆布鞋,鞋带绑紧时显得脚踝很瘦,上面穿了几颗卡通珠子,平时走路没有声音,但上楼时,珠子一晃,就有细碎的金属轻响。
林栖把他想象成猫,一只爪子上戴铃铛的白猫。
巡查老师已经从他面前走过几次,熄了壁灯。
林栖藏在阴影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心跳却拴在弦上,只要一点声响就被拨动。
临近午夜,隐隐又有脚步声响。
很远,很轻,像挂钟上的秒针在走。
林栖埋着额头,耳尖忽然一动。
木质楼梯发出空响。
鞋带有些松散,小挂坠碰撞着细银环,两颗圆珠子挤在一起磨蹭,又共同滑向第三颗……
是院长的脚步声。
林栖眼中微亮,接着手心出汗,背脊发抖。
他有些慌。
像是梦游之后忽然清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躲在这里,而不是像其他孩子一样乖乖睡在床上。
他不该来的。
心脏怦怦跳着,按捺不住,林栖抱紧膝盖,静静不动,只有脚趾尖在暗暗使力,试图把自己整个人往后推,往后藏。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夜灯昏暗,高挑人影在他面前停步,俯下身子,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一丝苦恼,“最近雨水太多,屋里都长蘑菇了,这么大一颗。”
淡淡的松墨香味传来,林栖纹丝不动。
蘑菇就蘑菇。
观沄伸手,似乎想碰碰蘑菇盖子,轨迹却转了个弯,指尖拨动花盆里的凤尾竹。
叶片沙沙轻响,叶尖低垂下来,扫过蘑菇耳朵。
蘑菇脖子向后一缩,细瘦背脊上打了一串痒痒颤。动都动了,索性破罐破摔,把自己团得更紧,如果说是蘑菇,那就是连菌盖都合上了。
“喔,会动,原来不是蘑菇,是个小朋友~”
观沄蹲下身子看他,从耳边湿濡的黑发看到拖鞋前方扣紧的脚趾,随手弯下一根凤尾竹,又在他背后挠挠,“小朋友这么晚还不睡,不怕长不高吗?”
林栖:“……”
你在给动画片配音吗。
观沄又看一会儿,轻笑一声起身,朝白墙道:“院长要出去一段时间,如果有哪个小朋友想找他,只在花盆后面蹲着是等不到的。”
出去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多久回来?
林栖手上力道松了松,终于闷声开口:“……那如果,有小朋友要找他,该怎么找?”
“可以打他电话,这是他的私人号码。”
薄薄的触感贴在手边,林栖仍不抬头,从紧握成圆的小拳头中分出一根食指,指尖像蜗牛触角左右探探,待碰到纸边,就一把按住,压着它,一点一点向后拖。
好不容易拖了一半,却忽然拖不动了。
显然是有人扯着另外半边。
林栖:“……”
他加了一些力道,食指紧按着纸边,同时多派出一根中指,轻轻转一个角度,与食指一起夹住纸边,想象着螃蟹钳子夹小鱼,一扥一扥地,把纸片向后拖。
开始时还顺利,但越拖就觉得对面力道越重,到只差一厘米时,纸片已经纹丝不动。
林栖:“……”
你给不给?
这又不是拔河。
林栖想着,又加了一点力道,把纸片往回拔。
这时就听观沄道:“再扯就碎了。”
林栖:“……”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好幼稚。
这年纪的男孩子对幼稚十分敏感,林栖忽然就不想赢了,略一迟疑就抬起头来,但不看观沄,而是看向那张纸片。
拔什么拔。
号码背下来就行了。
号码……
?
林栖一怔,几乎同时,观沄低笑一声。
林栖捏着纸片一端,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
没有,都没有,两面都没有字。
林栖终于看向观沄,一眼就瞧见了他挂在唇边的笑。
观沄把笑意往回收了收,正色道:“我还没来得及写。”
林栖:“?”
“你回忆一下,我是不是刚说完那句话就把纸片递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