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心中清楚,真正的暗涌,往往潜藏在最平静的水面之下。
歌舞暂歇,席间众人相互敬酒,气氛看似融洽。皇后许是为了彰显中宫气度,或是为了弥补方才安郡王失言带来的尴尬,主动举杯,向长霖姿示意:
“杨夫人,方才太后娘娘夸赞你贤良淑德,本宫亦有所闻。听闻你于管家之道上颇有心得,将御史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属难得。来,本宫敬你一杯。”
皇后亲自敬酒,这是莫大的荣宠。长霖姿立刻起身,双手举杯,微微躬身:“皇后娘娘谬赞,妾身愧不敢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乃天下女子典范,妾身敬仰不已。谨以此杯,祝娘娘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她言辞恭谨,态度不卑不亢,既回应了皇后的夸奖,又将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皇后面子。
皇后微微一笑,饮了杯中酒,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垂眸静坐的柳如湄,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杨夫人过谦了。如今像你这般既能安守内宅,又能在关键时刻襄助夫君的女子,确实不多见了。比之那些只知风花雪月、吟诗作赋的,倒是更显珍贵。”
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将长霖姿与柳如湄放在了对立面上比较,且刻意抬高了长霖姿“实用”的价值,贬低了柳如湄所代表的“才情”。
殿内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不少命妇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柳如湄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但她依旧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长霖姿心中警铃微作。皇后此举,看似抬举她,实则是在将她架在火上烤,有意无意地挑动她与柳如湄之间的矛盾。她若顺势接下,便是默认了这种比较,无形中得罪了柳如湄及其背后的拥趸;若推辞过度,又显得不识抬举,拂了皇后面子。
电光火石间,长霖姿已有了决断。她面上依旧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声音清晰柔和:
“皇后娘娘厚爱,妾身感激不尽。只是,女子之道,各有千秋。如柳昭仪这般才情卓绝、性情温婉,能于深宫之中侍奉君前,为太后娘娘分忧解劳,亦是女子楷模,妾身心中亦是十分敬佩。妾身愚钝,不过谨守本分,做好自家事罢了,实不敢与柳昭仪相较。”
她这番话,既谦逊地回应了皇后,又将柳如湄高高捧起,肯定了其在宫中的价值与地位,同时巧妙地划清了界限——她安于内宅,柳氏侍奉宫闱,各有其道,并无高下之分,更无比较之必要。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后的颜面,又不得罪柳如湄,更显得自己心胸开阔,识大体。
连御座上的皇帝都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太后更是满意地看了长霖姿一眼。
皇后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杨夫人倒是会说话。”
她不再多言,转而与其他命妇交谈起来。
这一关,长霖姿算是险险度过。她暗暗松了口气,能感觉到身旁杨锦昭投来的目光,那里面似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她暂时无法解读的情绪。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宫宴进行到后半段,命妇们开始三三两两离席,至殿外廊下赏花透气,或是至偏殿更衣。长霖姿也觉殿内气闷,便由云袖陪着,缓步走至殿外一处相对安静的汉白玉栏杆旁,凭栏远眺,夜色中的宫阙楼阁,在月色与灯火映照下,别有一番庄严肃穆之美。
她刚站定不久,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清雅的、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长霖姿心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柳如湄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此处,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她依旧穿着那身淡紫色宫装,容颜在月色中更显清丽脱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只是那双看向长霖姿的秋水眸中,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最终还是柳如湄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杨夫人。”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长霖姿敛衽回礼,姿态恭谨:“柳昭仪。”
“方才在殿中,多谢夫人为如湄美言。”柳如湄看着她,目光沉静,“夫人深明大义,心胸开阔,令人敬佩。”
“昭仪娘娘言重了。”长霖姿语气平淡,“妾身不过是据实而言。娘娘才德,世人共睹。”
柳如湄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夫人过谦了。如今盛京谁人不知,夫人聪慧果敢,于杨大人更是助力良多。锦昭……杨大人能得夫人如此贤内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