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
    太后寿辰前的宫宴,设在流光溢彩的麟德殿。

    夜幕初垂,宫灯如昼,将朱漆廊柱、琉璃碧瓦映照得金碧辉煌。官员们身着各色品级官袍,命妇们珠翠环绕,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然而,在这浮华的表象之下,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特定的方向——御史大夫杨锦昭,及其夫人长霖姿的席位。

    杨锦昭依旧是一身威仪凛然的绯色官袍,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而坐在他身侧的长霖姿,则穿着一身符合一品诰命规制的蹙金绣牡丹云纹宫装,头戴珠冠,妆容得体,姿态端庄娴雅。她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面前的鎏金酒杯上,仿佛殿内所有的喧嚣与窥探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衣袖下交叠的双手,指尖正微微泛着凉意。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看这位“替嫁”的庶女夫人,如何在旧日“白月光”即将回归的阴影下,维持她摇摇欲坠的体面。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身跪迎。

    皇帝携着太后、皇后步入大殿,在接受百官朝拜后,于御座落座。太后面色红润,显然凤体已大为好转,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皇后的笑容则显得有些勉强,谢氏倒台,对她和其三皇子的打击不言而喻。

    紧接着,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位高阶妃嫔在宫人的簇拥下袅袅步入,其中一人,身着淡紫色宫装,云鬓轻挽,只簪一支素雅的白玉兰簪子,容颜清丽,气质如空谷幽兰,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正是柳如湄,柳昭仪。

    她微微垂首,步履轻盈,姿态恭谨柔顺,眼波流转间,却不经意般扫过了杨锦昭所在的方向,那一眼,极快,极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随即又迅速收回,恢复成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尽管那目光稍纵即逝,但一直暗中留意着杨锦昭反应的长霖姿,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端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酒液微辣,带着果香,却压不住喉间泛起的苦涩。

    “今日乃是家宴,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即可。”皇帝心情颇佳,朗声笑道。

    丝竹声起,歌舞登场。殿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官员们相互敬酒,命妇们低声交谈,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然而,总有人不甘寂寞。

    酒过三巡,一位与谢氏有些拐弯抹角姻亲关系的宗室郡王,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杨锦昭席前,脸上带着几分醉意,语气却透着刻意的刁难:

    “杨大人,恭喜恭喜啊!如今谢氏伏法,边境安定,杨大人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啊!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暧昧地瞟了一眼长霖姿,又望向御座下首柳如湄的方向,“这旧人将归,新人正盛,杨大人可要……把握好分寸才是啊,哈哈!”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近乎调戏!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人都屏息看了过来,等着看杨锦昭如何反应。

    长霖姿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的无辜,仿佛听不懂那郡王话中的深意。

    杨锦昭面色骤然一寒,周身气压陡降。他尚未开口,坐在上首的太后却忽然淡淡出声:

    “安郡王。”

    只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让那醉醺醺的郡王猛地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太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哀家看你是酒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了。杨爱卿为国操劳,其夫人贤良淑德,乃是朝廷楷模。你在此妄加议论,成何体统?”

    安郡王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恕罪!臣……臣酒后失言,臣该死!”

    “既然知道该死,还不滚下去醒酒?”太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是!臣这就滚!这就滚!”安郡王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狼狈不堪。

    太后这才将目光转向杨锦昭和长霖姿,脸上重新露出慈和的笑容:“杨爱卿,杨夫人,不必理会此等狂悖之徒。哀家瞧着杨夫人气度娴雅,心中甚喜。来,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后亲自出声解围已是殊荣,如今竟还要召长霖姿近前说话?这可是连许多宗室王妃都未必能得的恩宠!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长霖姿身上,充满了震惊、羡慕、以及更深的探究。

    长霖姿心中亦是讶异,但她迅速稳住心神,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步履从容地走到御阶之下,盈盈拜倒:“臣妇长氏,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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