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霁月轩时,甚至没有再看桌角那抹柔和的浅蓝色一眼。但长霖姿在收拾桌子时发现,他喝过的那杯冷茶,杯沿留下了一个比往常更深些的指印。
这就够了。长霖姿想。她本也没指望靠这点微不足道的关怀就能扭转他对自己的看法,只要能在他被怒火和悲痛填满的心里,投下一颗代表“并非只有敌意”的小石子,泛起一丝不同的涟漪,便算是达到了目的。
接下来的两日,御史府依旧笼罩在低气压中。杨锦昭几乎不眠不休,吃住都在前院书房改成的临时值房内,御史台的护卫和刑部的差役进进出出,气氛肃杀。府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对灰衣仆役的排查遇到了瓶颈。符合身形条件的仆役有二十三人,但几乎都能找到不在场证明,或者证明人本身就有疑点,难以采信。剩下的几个无法完全洗脱嫌疑的,经过严苛的审讯,也未能吐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似乎凶手就此人间蒸发,或者,他本身就隐藏在那看似滴水不漏的“清白”之中。
西侧门的出入记录也被翻来覆去查了数遍。除了日常采买和运送杂物的,并无明显异常。但杨忠提到,有些低等仆役的亲友偶尔会来送些东西,多在侧门短暂交接,这类记录往往不全。
案情陷入了僵局。外界的流言却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御史弹劾杨锦昭治家不严,以致后院起火,有失体统,难堪大任。这些奏章虽被皇帝留中不发,但压力显而易见。
长霖姿依旧被困在霁月轩,但她并未闲着。她让云袖借着去大厨房取饭食的机会,留意打听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琐碎信息,比如近日府中可有仆役行为异常、有无突然告假或消失的、各处的闲谈碎语等。她自己则反复推敲着已知的每一个细节。
杨玉茹去西侧园……与人争执……灰衣仆役……扼杀……伪作溺毙……生面孔……
她总觉得,凶手选择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动手,并且急于伪造现场,绝不仅仅是怕被发现杀人那么简单。杨玉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触及了凶手的核心秘密。
这秘密,会是什么?
第三日傍晚,云袖从大厨房回来,神色有些异样。她屏退了春兰和秋菊,凑到长霖姿耳边低声道:“小姐,奴婢刚才听两个婆子悄悄议论,说……说锦绣阁的彩蝶,就是杨小姐的那个大丫鬟,这两天像是吓破了胆,老是疑神疑鬼的,昨晚还梦魇惊叫,说什么……‘小姐不是故意看到的’、‘别杀我’之类的胡话。”
长霖姿眸光一凝:“彩蝶现在何处?”
“还在锦绣阁守着灵堂呢,不过听说精神很差,杨管家怕她冲撞了少爷,让人看着她呢。”
长霖姿沉吟片刻。彩蝶是杨玉茹的贴身丫鬟,或许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她的梦呓,很可能与杨玉茹的死有关。
“想办法,我要见彩蝶一面。”长霖姿低声道。这很冒险,尤其是在她仍是嫌疑对象的情况下,私下接触死者贴身侍女,极易惹人疑心。但她不能坐等杨锦昭查到自己头上,或者被外界的流言压垮。
“这……小姐,现在府里看得紧,怎么见啊?”云袖为难道。
长霖姿走到窗边,看着渐沉的暮色。“等天黑。你去寻杨忠,就说我白日受了惊,心神不宁,想问问锦绣阁那边是否需要帮忙准备些妹妹平日喜欢的点心果品供奉,顺便……看看彩蝶那丫头,毕竟主仆一场,安抚几句。”
这个借口不算完美,但勉强说得通,关键在于杨忠是否愿意行这个方便。
云袖会意,匆匆去了。约莫一炷香后,她回来,脸上带着一丝轻松:“小姐,杨管家答应了,说晚些时候灵堂那边人少清净了,让奴婢陪您过去一趟,不过……时间不能长,而且,得有他的人在远处看着。”
长霖姿点点头。杨忠这是既给了她这个夫人面子,又撇清了自己的干系,老成持重。
亥时初,府中大部分地方都已熄灯,只有灵堂和杨锦昭的书房还亮着。长霖姿带着云袖,跟着杨忠安排的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嬷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锦绣阁。
灵堂内白烛高烧,纸钱的气味混合着香火味,有些呛人。杨玉茹的棺椁停放在正中,衬得整个厅堂空旷而阴森。彩蝶独自跪在角落的蒲团上,身形单薄,肩膀不住地抖动,听到脚步声,吓得猛地一哆嗦,回过头来。
几日不见,彩蝶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神涣散,看到长霖姿,她先是茫然,随即露出惊恐之色,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夫……夫人……不,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长霖姿示意云袖和那老嬷嬷在门口等候,自己缓步上前,在离彩蝶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尽可能温和:“彩蝶,别怕,我只是来看看你。妹妹骤然离去,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彩蝶只是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长霖姿蹲下身,与她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