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燃尽又添上新的。薛时绾的眼眶布满血丝,指尖被纸张磨得发红,但她浑然不觉。阿月心疼不已,却不敢劝阻,只能默默陪着。
“这里!”忽然,她指尖点在一张棉麻混纺布的印有“瑞福祥”字样的采购单上,“这张票据的印章,颜色比其他的略深一些,字体的间隙也稍有不同!虽然模仿得极像,但细看还是有差别!这批布说是用于制作灾民夹袄内衬,单价却比往常高了半成。理由是‘冬腊月工期紧,工钱上浮’。但同期其他布庄的类似采购,并无此溢价。”
“还有这张,”她又抽出一张运送脚力的结算单,“从官仓到南城粥棚,这段路平日只需这个数目,此次却多出了一笔‘夜间加急费’。但接收记录显示,物资是午时送达的。”
一个个微小的异常被逐渐揪出,像散落的珍珠,却缺乏串联的线。这些只能证明经办人中饱私囊,无法指向幕后之人,更无法找到失踪的钱、王二人。
时间紧迫,必须主动出击。薛时绾沉吟片刻,问道:“阿月,这家作坊规模如何?掌柜的为人怎样?”
阿月忙答:“瑞福祥是老字号,掌柜姓李,平日里看着还算本分。但听说他有个女儿,嫁给了南城兵马司的一个副指挥,平日里有些仗势。”
“备车。”薛时绾起身,“更衣,要最不起眼的款式。明日一早我们出宫一趟。”
“娘娘!您万金之躯……”阿月惊呼。
“正因为本宫是太子妃,才更不能坐以待毙。”薛时绾眼神锐利,“本宫要去瑞福祥看看,但不是以太子妃的身份。”
第二天门禁刚解,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东宫侧门。车内,薛时绾与阿月皆作普通富商家女子的打扮,帷帽遮面。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瑞福祥,而是在相隔一条街的茶楼停下。薛时绾要了临街的雅间,目光透过窗格,静静观察着对面的织造坊。她看到送货的板车进出,看到伙计忙碌,也看到几个看似管事模样的人站在门口闲聊。
“阿月,你去对面街角的绣庄,借口买丝线,打听一下瑞福祥近日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是否临时加派了活计?或是账房先生最近是否常不在铺子里?”薛时绾低声吩咐。女子间的闲话,往往能透露出男子无法打探的消息。
阿月领命而去。约莫一炷香后回来,低声道:“公主,打听到了。绣庄的老板娘说,瑞福祥前些日子的确接了一大笔急单,工钱给得足,但要求十日内完工,工人们日夜赶工。她还抱怨瑞福祥的账房先生老周,最近总去‘百花深处’喝花酒,出手阔绰了不少。”
“百花深处?”薛时绾挑眉。
“是……是南城最有名的一处……青楼。”阿月脸一红。
青楼?账房先生?薛时绾心念电转。一个织造坊的账房,突然阔绰地流连青楼?这太不寻常了。
“走,去百花深处。”薛时绾放下茶钱,起身。
“娘娘!那种地方……”阿月吓得脸都白了。
“无妨,我们不是去闯门。”薛时绾冷静道,“去找这附近最好的胭脂铺或绸缎庄。”
很快,她们找到了一家门面颇大的“香粉阁”。薛时绾走进去,目光流连于各色胭脂水粉之间,状似随意地对老板娘道:“掌柜的,这儿可有新到的江南茉莉头油?我家姐姐最喜欢那个味儿,说是百花深处的头牌姑娘都用那个呢。”
那老板娘见她们衣着不俗,笑道:“小姐好灵的鼻子!的确新到了一批,不过百花深处的红绫姑娘最近偏爱冷梅香,说是哪位恩客特意从北地带给她的,稀罕得很呢。”青楼头牌的喜好,往往是这些奢品店铺关注的重点。
冷梅香?北地?薛时绾心中一动。那并非邺京流行香型,北地梅香清和,难以萃取,因其雅致的香调,多为皇家贡品,因此在民间流通的香膏自然价值不菲。一个突然阔绰的账房先生,一个喜好突然变得奢侈的头牌姑娘……
她买了两盒茉莉头油,又似不经意地问:“红绫姑娘眼光真好。不知是哪位恩客如此大方?我家姐夫常跑北地行商,说不定还能寻到些更好的呢。”
老板娘掩口笑道:“这可就不好说了。不过前儿个倒是听送胭脂的小丫头说,见着红绫姑娘身边陪着的是个生面孔,不像常来的几位爷,看穿着打扮也不像个富家子弟,拘谨得很,却偏偏舍得花钱,真是怪事。”
账房先生!薛时绾几乎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是瑞福祥的老徐!
线索似乎开始串联了。一个突然阔绰的账房,可能与一批价格虚高的采购有关,而他挥霍的地方,在百花深处,讨好一位喜欢北地冷梅香的头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