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这个可怜的瘦弱男孩,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塞进达力显得过于肥大且样式过时的旧礼服里,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以免让某只暴躁的豪猪注意到他。通常,在这种场合,他会像一件不受欢迎的行李一样丢给费格太太照看。但最近,哈利身上发生了几件让德思礼一家惊恐万分的怪事——比如达力追打他时,他情急之下竟跳上了学校的屋顶;又比如他剪坏了的头发一夜之间恢复了原样——诸如此类,这让佩妮姨妈苍白的嘴唇抿得更薄,弗农姨夫的脸色也更加酱紫。不知是听了谁的蠢主意,他们决定今天必须带哈利一起去教堂。
“也许……也许能……驱散那些……”佩妮姨妈对弗农姨夫低声说着,眼睛嫌恶地瞥过哈利,仿佛他染上了什么需要消毒的瘟疫。
“驱驱魔!对,没错!”弗农姨夫大声地叫唤,试图让这话听起来理所当然,一边用力勒紧了他那条印着俗气花纹的领带,“让他沾点正经地方的正经气!听见没有,小子?待会给我老实点,不许出任何岔子!不许……不许做任何奇怪的事!”
哈利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至于自己到底是中邪、还是被恶魔附体了?他对此毫无探究的兴趣与心情,只希望这难熬的一天尽快结束。
圣玛丽教堂是一座有着尖顶和彩色玻璃窗的古老建筑,此刻沐浴在英国不常见的灿烂阳光下。门口车水马龙,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带着矜持的微笑互相寒暄。德思礼一家迅速融入其中,弗农姨夫挺着硕大的肚子,和遇到的每一个看起来有头有脸的人用力握手,声音洪亮地打着招呼。佩妮姨妈则用尖细的嗓音和几位夫人讨论着彼此的裙装。达力被崭新的小礼服裹得像一颗橄榄球,他不耐烦地拽拽领口或是拉扯有些被撑开的衣扣。
哈利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被教堂肃穆又略带压抑的气氛包裹着,直到他的目光被教堂前方一侧一群穿着整齐但有些陈旧的白袍孩子们吸引。
那是来自圣阿格尼丝之家的唱诗班。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幅令人心生怜悯的圣洁画面。
然后,哈利看到了她。
即使在一群白袍的孩子中间,也像发着光一般的纯白精灵——蓬松如棉花糖的白色长发披散在身后没做任何装饰,几缕碎发柔和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她的袍子比别人更白一些,或许是洗得更用力,或许只是错觉。她微微仰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墙上的圣像,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微笑。一束光恰好透过彩窗,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哈利的心激动地跳了起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像学校里叽叽喳喳的同学,或是英国街头常见的叛逆少年。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美好,像橱窗里他永远买不起的、精致的陶瓷人偶,却又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阳光和某种甜丝丝的糖果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人觉得既远又近。
他甚至没注意到旁边的达力也停止了躁动,胖乎乎的手指指着那个方向,嘴巴微微张开,嘟囔了一句:“真好看…”
礼拜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终于,到了唱诗班献唱的时刻。
梅利修女(今天她换上了一身更挺括的修女服,表情比在孤儿院时更加庄严)走到风琴旁,给了一个手势。孩子们深吸一口气。
空灵的童声响起,如同无数只纯洁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教堂高高的穹顶。他们演唱的是传统圣歌《天使赐粮》(Panis Angelicus)。歌词是拉丁文,大多数孩子只是机械地背诵,努力唱得整齐。
但领唱的女孩一开口,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并非格外响亮,却拥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质感,像是最细腻的金丝线,柔韧而明亮,清晰地从合唱的背景中剥离出来,萦绕在每个人的耳畔。那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神性的安宁与永恒,每一个拉丁文音节都被她唱得圆润而虔诚,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仿佛不是在陈述教义,而是在轻声讲述一个温暖的故事。
天赐之粮,成为人之粮;
天赐之粮,终结一切预象…
她紫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听众,那目光似乎与每一个人都有了瞬间的接触,包括缩在最后排长椅上的哈利。当那目光掠过时,哈利感到一种莫名的平和与…被理解的曝光。仿佛那歌声穿透了他所有厚重的孤独,轻轻抚慰着蜷缩成婴儿的他。所有的苦难与悲伤都暂时远离了这教堂。
达力完全呆了,手里的糖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