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农似乎也暂时忘记了工作上的烦心事,微微点头,觉得这表演确实够精彩,值得他待会儿捐上一笔。佩妮双手合十交叉放在胸口,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角有些湿润。
歌唱到了尾声,兰斐的声音独自攀升到一个清越而平稳的高音,如同教堂尖顶将要触及云端,然后缓缓落下,与其他孩子的和声完美融合,最终化作一片雪花,在空气中震颤、消散。
寂静持续了好几秒,随后,热烈的掌声才猛地爆发出来。许多人甚至掏出了手帕擦拭眼角——被歌声感动,也被这“可怜、美丽又善良”的孤儿形象所打动。
兰斐微微屈膝行礼,脸上的笑容依旧宁静得体,但那双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愉悦。她享受这种沐浴在他人喜爱的目光中、左右他人情绪的感觉,无论是通过恐惧、讨好,还是像现在这样,通过美与神圣。
募捐环节,弗农·德思礼先生在一片赞许的目光中,挺着胸膛,将一张数额可观的支票放入了募捐箱,换来了牧师热情的握手和周围人“真是慷慨善良”的低声评价。弗农肥胖的脸颊因自豪而泛着红光。
然而,德思礼一家的体面时刻很快就被打破了。
唱诗班表演结束,孩子们开始有序退场。达力突然挣脱了佩妮的手,指着正在走下台的兰斐,大声嚷嚷起来:“我要她!我要那个白头发的女孩子!让她到我们家来!”
佩妮倒吸一口冷气,试图去捂达力的嘴:“达达宝贝,不要胡说!”
“我就要!”达力的任性劲头上来了,推开佩妮姨妈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胡乱蹬踹,嚎啕大哭起来,响亮的声音在人群尚未散去的教堂里回荡,“让她跟我玩!给她住我的备用房间!我要她嘛!爸爸!买她回来!”
弗农的脸瞬间从自豪的红润变成了尴尬的猪肝色。他试图把胖得像海象一样的儿子从地上拉起来,但达力撒起泼来力大无穷。
“闭嘴!达力!像什么样子!”弗农压低声音呵斥,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尚未离开的、体面的朋友们投来的诧异、嘲笑和看热闹的目光,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哈利站在一旁,心脏却因为达力的哭闹而加速跳动。收养那个女孩?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突然落入他的心田,并瞬间疯狂生长。如果……如果她能来德思礼家……那该多好?她那么温柔,看起来和达力那伙人完全不同!也许……也许她不会嫌弃他住储物间?也许她们可以一起玩?他甚至荒谬地觉得,如果她在,连德思礼家似乎都不会那么难以忍受了。他在心里无声地、拼命地附和着达力:是的,是的,这是个好主意!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弗农手忙脚乱,额头上满是汗珠。在巨大的尴尬和只想尽快脱离窘境的心态驱使下,他胡乱从钱包里抓出一把现金,看也没看就塞给旁边一脸错愕的梅利修女:“呃……额外的!给……给那个领唱的孩子!买点……买点糖吃!该死的——达力,你给我起来!”
最后一句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粗暴地一把捞起哭得撕心裂肺的达力,几乎是用夹的,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匆匆向教堂门口走去。佩妮脸色发白,高跟鞋咔哒咔哒地快速跟上,甚至忘了招呼哈利。
哈利犹豫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唱诗班的方向。
兰斐正安静地站在梅利修女身后,看着德思礼一家的这出闹剧。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和无辜的乖巧,但就在哈利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好像捕捉到她那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快、极细微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
随即,她似乎注意到了哈利的目光,视线微微转向他。然后,她对他轻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对他打招呼。
哈利猛地怔住,心脏像是被那眼神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来不及细想,佩妮姨妈尖厉的催促声已经从门口传来:“哈利!快跟上!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哈利赶紧低下头,追着德思礼一家几乎可称得上逃窜的背影跑出了教堂。身后,教堂空气中那缕甜美的太妃糖香气,仿佛还在缠绕着他。
那个白色头发、紫色眼睛,像天使一样的女孩深深地烙在了九岁的哈利心中。而德思礼一家今天“驱魔”的行动,似乎带来了完全相反的效果——某种更加微妙、更加纠缠不清的名为“命运”的魔法,已经开始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