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园生长季十二
    “安夏。”

    是熟悉的、清澈又温和的声音。

    ——

    是她离开地球,来到光怪陆离的赛博世界后,于暴风雪中找到的机械花。

    其实,安夏想的很简单。

    既然怪物一直都想诱导她违背规则,那是不是只要她像小时候那样咬着牙爬过一座座山,熬过这几近碾碎脑干的痛苦,它就没办法真正杀死自己。

    而骊执早晚会发现她的状态不对劲,她早晚都会等来自己的队长。

    安夏迟疑地松开自己的手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有滚烫的温度正擦向眼角。

    某种植物的深绿色溶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迟钝地意识到那是自己额头的位置,正从皮肤里渗透出植物的汁液。

    黏糊糊的。

    她迟钝地用袖口擦了擦,隐约感觉到那汁液不仅仅糊在了额头上,还糊在了她的大脑皮层上,像某种长在人血肉里的种子发了芽,钻不透脑壳,只得在昏暗的大脑内部长出一片湿漉漉的根茎。

    “安夏,现在安全吗?不能说话就在心底回复我,我可以听到。”

    “我——”

    安夏迟疑地张了张嘴,喉间滚落一个短促的气音。

    她依然呆滞地低着头,看向自己的双腿。总觉得宽大校服下站着的不再是她的身体,而是脑袋里那个诡异植物吸食她的血液后发出的气根。

    安夏再次抬起胳膊。

    骊执来了。

    她的队长来接她了。

    她想把额头上的脏东西擦干净,想干干净净地回去见她。

    现在这幅样子要是被她看到……

    指不定——

    脑袋里像被塞进去卡顿的齿轮,她想了半天才接上话。

    指不定,该怎么被她笑话呢。

    喜悦一点点漫上锈蚀的心脏,安夏想要回答骊执,潜意识里的警惕心却让她的舌头却打了个弯,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先等等。

    她按下鼓噪的心跳:“我需要,先验证你的身份。”

    她一字一顿道:““我遇到了伪装成你样子的人,所以我要验证你是不是真的队长。”

    “嗯,好。我知道了。”

    明明是冷冰冰的外壳,明明是金属做的骨骼。

    “辛苦了。”

    属于仿生人导演的每一句话却都有力量,每个字都有温度。

    她没有等来被质疑的恼怒,没有等来“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责骂。

    骊执似乎是在思考让自己相信她的办法。

    “是有怪物模仿了我的外表吗?”

    “骊执,它用你的声音给我说话,还非要我抬起头。”

    “它还……它还让我的脑袋变得很沉很痛。”

    安夏慢慢蹲下身子,趴在凳子上嘟嘟囔囔,活像一个被欺负了等着家长来撑腰的小孩。

    孤独驻守在边境的人熬过了寒冬,等来了她的机械向阳花。

    地球直播间里,传来和安夏同样激动的欢呼:

    【

    “安夏:队长,就是它欺负我!”

    “呜呜呜可怜宝宝,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呜呜呜终于等到队长了”

    “骊执导演终于来了!打死那个死树头人!让它欺负我们安夏!”

    “队长一来我就安心了……”

    】

    “它要我违背规则,要我不听你的话。”

    骊执安静地听着她喋喋不休,适时打断道:“好,我来教训它。它是模仿了我们曾经的相处方式?”

    “对!就是这样!”

    被骊执一提醒,脑子里的思维模块像是重新启动,拧上了一圈发条:“就像是窃取了我曾经的记忆。骊执,如果你是我,该怎么验证你是真实的?”

    话一出口,安夏才发现自己的问题是多么无厘头,居然试图向需要辨别真伪的存在提问,自己该如何认出她。

    对面的仿生人却只是停顿了一下,温和而稳定的机械音再度回应了她的希冀:“既然它复制了你的曾经,那我们就再创造出一些新的记忆,用来辅助你做出判断。”

    “安夏,我的名字是骊执。”

    “我喜欢看科幻小说,喜欢出去跑步,喜欢一切勇敢的、努力的、上进的,面对一个用最恶毒的手段攻击你的怪物,还咬着牙不放弃的人类。”

    安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句子,一个在副本最初,她向失忆的导演伸出手时,问出的句子。

    “请问,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扑通。”

    心跳声再度响起。

    但心脏这次没有沉底,它被一只温暖的、会自己调节温度的机械手捧起,发出浮出水面的声响。

    机械是生硬的,算法是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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