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
    这一夜,鹤居人仰马翻。

    院子门口,禾时和几个丫头困得在草席上睡着了,白明辛和茶云停坐在阶梯的两端,挨着石柱,眼底跟熬鹰似得,挂着黑眼圈。朱雀和江佩佩俩人是内外换着的,一人带队巡视王府外,另一人就会带人来鹤居,精神尚可。

    院子里,一堆食盒,里头放着残碟。木箱里,准备的白布要么沾着汗,要么沾着血。换洗的衣服也是湿了一大堆,都带着浓重的药味。这里面的许多东西,都要一把火烧掉。

    角落里,大黑和小白,小黑和大白,二狗二猫蜷缩在一起,有一阵没一阵地睡着,似乎也在等着主人的消息。

    丑时。

    屋内,来登羽趴在床沿,十分疲惫地蜷了蜷手指,目光呆滞地望着榻上的茶季纯。他浑身干燥,面色红润,黑发白衣,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睡着,不再有任何不适,也不会有幻觉,甚至连梦都不会有,最纯粹的,睡眠。

    来登羽摘了头上所有的饰物,濡湿的鬓发贴在额边,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看着脸都小了一圈。她呼吸略有些急促,缓了半柱香,才终于平稳了。

    熬过那两次毒峰,茶季纯终于稳定了,她体内的毒素也积蓄到了至高点,方才泡过的药浴,用过的白布,全部沾染了剧毒,需得小心处理掉。现下,来登羽十分饿,但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她强撑着站起,扶着墙走到门边,缓缓拉开房门,“朱雀……小时……”

    茶云停和白明辛也清醒过来,靠过去。

    “没事了,你们都回去睡觉吧,用过的布料和药浴,白师傅,不要叫任何人碰,明日你来处理掉……”

    “丫头,你怎么样?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来登羽摇摇头,“没问题,都回去休息吧。”

    终于消停了。

    来登羽灌下许多水,摸到塌上,在茶季纯身边躺下,解毒时,她心脏咚咚咚,跳得十分快,闭上眼,竟然被那声音闹得睡不着觉。

    这是她第一次短时间内承受如此巨量的髓虫毒素。她放了不少血,又喝了不少水,泡过药浴,即便如此,那量却也是惊人的。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睡着了发梦,还是梦醒了才是现实。

    来登羽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冰渊裂隙底生活的日子。

    她终日看那些族人,他们把那只琥珀里的虫子当葬兰族的神物祭拜,父母会带着刚出生的婴儿做接虫仪式,将髓虫亲自种进后代的身体里。一生守在冰渊地,说他们的使命就是守着那种虫子。

    在这个族群里,她的母亲专司祭祀,甚至被称为母虫使者,她被大家叫做众母,意思就是大家的母亲。而她也不知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父亲,大家把她叫众女,大家的女儿。她未来是要接众母衣钵,继续守护母虫的。

    来登羽自小就不懂为什么要拜一只虫子,也不懂他们族到底在干嘛,她很叛逆,从会说话时起,就和母亲吵架,悖逆他们葬兰族的使命。

    族人们都说,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唯一正统,她从来不相信。她觉得这世上一定还有许多人,就在抬头,她看到的那道裂隙外,有很多很多和她一样的人,但他们过的不是这样的生活。

    所以那天她在石堆边捡到一个从没见过的人时,她兴奋地要叫出来。但她却无人可说,只能在石头堆里又蹦又跳兴奋了好久,终于缓过来,她发现这里没人能帮她救他。

    来登羽走近了,发现那个人满脸血也盖不住好看,可他的生命却也濒临终点。

    她想救他,非常非常想救他。

    于是她答应了那只困在琥珀里、无耻的母虫提出的交易。它会救这个人,告诉她从裂隙出去的路,但是,她要做母虫的宿主。

    她和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浑身裹满白布的外来人十分愉快地在一起呆了将近一个月,那时他全身上下只有嘴唇能动,只能说“是”、“否”、“有”、“无”,还说不了几个字,便会昏昏沉沉睡着。她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白人”。

    但来登羽乐此不疲,她问了许多外面的光景。在她的想象中,裂隙外是那样广阔无边、缤纷多彩。

    不久之后,来登羽将已经能走动的“小白人”带出裂隙,他停在不远处,望着她,向她勾手,似乎是在等她一起走。她忍着巨大的痛苦,只能咬着牙往前走了几步,母虫不让她如愿。她只好冲他摆了摆手,对他说,“我会去找你的,你一直往前走,不要再回头了!听话!”

    来登羽望着那个犹犹豫豫,越来越小的白影,意识忽然扭曲起来。她再度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正在天上飞,来登羽努力地扭了扭眼珠,竟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鸟,此刻正盘旋在裂隙上空。

    裂隙之中,有一队穿盔戴甲的士兵,正在押着葬兰族族人,将所有人赶进了巨大的铁笼里。她的视角拉远了,在五里之外,还有一队人,正穿过树林,朝裂隙奔来。

    来登羽冲那些人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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