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未施粉黛,头发依旧用那根素银簪松松挽着。一个月的光景,足以让“苏晚”这个身份在这座江南水城扎根。白日里,她是锦心坊那位能干的苏管事,夜晚回到这小院,她便是那个背负着过往的黎昭月。
“娘子,胡爷那边递了信儿来。”竹儿脚步轻快进来,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忧虑,“说是一切准备就绪,第一批粮食今晚就能装船,只是……”
“只是什么?”
竹儿凑近了些:“只是漕帮那边,负责这段水路的刘三爷,突然说要加收三成的过路费,说是近来水路不太平,兄弟们辛苦。胡爷与他交涉,他却咬死不松口,话里话外还透着些别的意味,像是……有人打了招呼,刻意刁难。”
苏晚放下账本。胡天彪行事已足够隐秘,以行商的名义采购粮食,但如此大批量的粮草调动,终究还是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这淮州地界,水远比想象中要深。
“三成……”她轻声重复,“胃口倒是不小。”
这加收的费用,绝非小事。北境军粮吃紧,胡天彪带来的银钱本就捉襟见肘,每一文都需用在刀刃上。这三成的额外支出,足以压垮这本就艰难的运粮计划。
“胡爷的意思是,若实在不行,是否考虑换一条路,或者……暂缓几日?”竹儿传达着胡天彪的犹豫。强龙不压地头蛇,漕帮在整个江南都掌管着水运命脉,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苏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枝翠绿的芭蕉叶舒展开来,沾着晶莹的露水。她看着那滴水珠最终不堪重负,从叶尖滑落。
暂缓,北境的将士等不起。陆路耗费更大,且更易被沿途关卡盘查,风险更高。
“告诉胡爷,按原计划准备装船。”苏晚转过身,“漕帮刘三爷那边,我去会一会。”
“娘子!”竹儿惊呼,“那刘三爷是出了名的难缠,而且…您亲自去,万一被认出……”
“无妨。我现在是锦心坊的管事苏晚,与胡商有生意往来,前去商议货物水运事宜,合情合理。至于认出……”她轻轻抚了抚鬓角,那里空无一物,早已不是昔日侯府夫人珠翠环绕的模样,“淮州无人认识黎昭月,而苏晚,只是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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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苏晚带着竹儿,出现在了漕帮设在码头附近的堂口。
这是一处临河的大院,门口守着两个精悍的汉子。院内人声嘈杂,力夫,船工和客商穿梭不息,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与烟草味。
通报了锦心坊苏管事的身份和来意后,两人被引到了偏厅等候。
厅内布置得颇为粗犷,红木桌椅,墙上挂着渔网和船桨作为装饰。主位空着,那位刘三爷架子不小。
帘子被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眼神倨傲,正是掌管淮州城西水路的刘三爷。
“哟,这位就是锦心坊的苏管事?”刘三爷大剌剌在主位坐下,目光在苏晚身上扫了一圈,语带轻蔑,“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标致的小娘子,周坊主倒是会用人,谈生意都养眼得很。”
他话语里的轻浮让竹儿眉头一拧,下意识上前护住苏晚。苏晚却面色不变,姿态从容:“刘三爷谬赞。妇人苏晚,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敝坊一批要紧的货物,想与三爷商议一下水运之事。”
“货物?”刘三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呷了一口,“苏管事说的,是那位胡商采购的那批……粮食吧?”
苏晚心中了然,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为难:“三爷消息灵通,正是。这批粮食是敝坊与胡商合作的一笔大生意,要得急,关乎敝坊信誉。听闻三爷这边近来水路不太平,要加收三成费用,这……实在是让我有些为难。敝坊小本经营,这三成并非小数目,不知三爷可否通融一二?”
刘三爷放下茶杯,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倾了倾,“苏管事,不是刘某不通融。实在是近来上面查得严,兄弟们跑船风险大啊。再说了……这淮州地界上,有些生意能做,有些生意,碰了可是会烫手的。胡商这批粮食,来路去向,可都清楚?”
苏晚心头一凛。刘三爷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他不仅知道是粮食,甚至可能隐约猜到了这批粮食的真正去向。
她面上仍然镇定:“三爷说笑了,胡商是正经商人,粮食来路清白,不过是运往北边行销。若是费用实在无法减免,不知三爷可否在运送上多加上心,确保货物能平安准时抵达?这额外的辛苦费,敝坊还是愿意支付的,只是三成……实在力有未逮。”
刘三爷眯眼打量她,似乎在权衡。眼前这女子,看似温婉柔弱,言语间却滴水不漏,而且在这种场合下竟能不卑不亢,倒是让他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