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浮。

    待回到侯府,也是傍晚。风裹着碎雪沫往衣领里钻,面上也凝了层薄白。李既白与墨痕站在门前,终是走进了,黎昭月生前居住的内院。

    这里早已被封存,下人按他的命令,保持着黎昭月离开那日的原样,无人敢动,也无人敢随意进来。推开院门,一股清冷萧瑟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黎昭月亲手栽种的花草因无人打理,显得有些萎靡,秋千也静静悬在廊下。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很轻。他走进内室。梳妆台上,那面菱花镜落了灰,旁边放着空的首饰盒。那些她喜爱的珠钗环佩,大多在她“死”后不知所踪,许是被她带走了,又或是葬身火海。床榻上,锦被叠得整齐,却再无那个会对他嗔笑或冷眼的倩影。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摊着几张她平日练字的宣纸,上面临摹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清秀灵动。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她执笔时的温度。

    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那一叠宣纸的最下方,压着一本不起眼的《花间集》。这本书他见过,黎昭月偶尔会翻看,说里面的词句虽秾艳,但偶有佳句。

    他鬼使神差地将它抽了出来。

    书页有些旧了,他随手翻开。里面确实是一些婉约词句,并无特别。他一页页翻过,直到翻到后半部分,目光骤然一凝。

    其中一页,描写江南风物的词句旁,空白处写着行小字,与临帖的簪花小楷不同,这行字带着一种行书的锋锐: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柳永《雨霖铃》

    这句词本身并无问题,是离别之叹。但让李既白心脏紧缩的,是这行小字旁画的图案。一道曲折的线,旁边还点缀着几朵浪花。

    这图案……他太熟悉了……

    这是漕帮的暗记,标记水路,表示“此路可通”或“此处有接应”的记号。他因北境粮草之事,曾暗中调查过漕帮,对此略有了解。

    这书里,怎么会出现漕帮的暗记?难道,她和那的人有了联系?水运……

    “墨痕。”他唤道。

    “侯爷。”墨痕回。

    “两件事。”李既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第一,动用我们在江南所有的人手,特别是淮州一带,暗中查访。注意是否有容貌出色,还带着贴身丫鬟的女子出现,尤其是与漕运有关的。记住,是暗中查访,绝不可惊动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的部分眼线。”他补充道,担心上官威的势力可能也渗透到了江南。

    “第二,让我们在北境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拿到赵昆通敌的确凿证据。同时,想办法给黎昭雪递个消息,不用言明,只需让他知道……‘江南有友,粮草无虞’。”

    墨痕心中巨震。“江南有友,粮草无虞”?

    他不敢深想,立刻垂首:“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墨痕离去后,李既白独自站在暮色渐深的庭院中。昭昭,你既然布下了这样一盘棋,那我便做你棋盘外,最隐蔽的那颗棋子。

    而远在江南淮州的黎昭月,此刻正站在码头上,指挥着工人将一袋袋粮食装船。江风拂过她的面纱,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她并不知道,京城那座她逃离的牢笼里,那个她以为此生不复相见的男人,已经在一片绝望的废墟中,抓住了那根,由花瓣带来的救命稻草。

    他们的命运,即将再次以另一种方式,紧密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