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气氛似乎也因为假期的到来而松弛了些许。江临不用再每天早出晚归去高三的加强班,虽然他依然会雷打不动地在书房学习到深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我的作业相对轻松,大多时间窝在沙发里看书。
我们的父母——江临的爸爸和我的妈妈,是在我们刚上小学那年再婚的。那一年,我七岁,他九岁。
印象里,最开始的时候,江临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小不点一样的“妹妹”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他会故意把我的玩具放到很高的柜子上,看我够不着着急时暗自高兴;会在我妈妈给他买新衣服时,冷着小脸硬邦邦地说“不要”;更会在我试图怯生生跟在他后面时,毫不留情地加快脚步,把我远远甩开,留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
后来,父母工作越来越忙,出差、应酬成了家常便饭。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常常只剩下我和他,以及一种名为“尴尬”的沉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记忆的碎片有些模糊。也许是我第一次半夜发高烧,吓得只知道躲在被子里哭,是他沉着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具冷峻轮廓的脸,给爸爸打了电话,然后一言不发地背起我,一路小跑冲向医院,守了我整整一夜,眼皮都没怎么合。
也许是他某天发现我因为挑食,瘦得像根豆芽菜,于是开始皱着眉头,对照着手机上的食谱,笨拙地摆弄锅碗瓢盆。最初做出的东西味道实在古怪,但他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只好在他“监督”的目光下,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吃完。
又或许,是某个黄昏,我被学校里调皮男生扯了辫子,委屈地跑回家,躲在房间里掉金豆子。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第二天放学后,那些男生见到我就远远躲开,眼神里带着点莫名的畏惧。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这座看似冰冷空旷的屋檐下,只剩下我们两个,像两株被迫挤在同一片狭小天空下的植物,根系却在不知不觉中缠绕交错,汲取着仅有的一点温暖,顽强地相依为命。那些最初尖锐的棱角,被岁月和这种无声的依赖慢慢磨平,沉淀为一种古怪却牢固的默契。
我知道,我其实很依赖他。这种依赖深入骨髓,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习惯。但在外人面前,我习惯了竖起冰冷的外壳,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在家,在这个只有他的空间里,我才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偶尔流露出一点点连自己都未曾深思、也绝不会对外人展现的亲近和……笨拙的信任。
比如现在。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他坐在另一头,指尖夹着书页,神情专注。空调无声地送着冷气,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电影里絮絮叨叨的对白。
我看着看着,身体被剧情的无聊和夏日的慵懒侵蚀,慢慢倾斜,最后脑袋不知不觉、寻寻觅觅般,靠在了他腿边那个柔软的沙发垫凹陷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终于找到熟悉且安心角落的猫。仅仅是……觉得这个位置最舒服,离他足够近,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陪伴,最有安全感。
他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低头,没什么温度地扫了我一眼。
我立刻屏住呼吸,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屏幕,仿佛刚才那个“蠕动”过去的不是我。但全身的感官却像被无限放大,敏锐地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他没有推开我,甚至连一句“让开”都吝啬给予。只是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腿上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只是这房间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背景。然而,我注意到,他原本随意搭在身侧的手,却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修长的手指堪堪虚拢在我外侧,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防护姿态,似乎怕我睡迷糊了滚下沙发。
那种无声的、不带任何言语的接纳,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我心底最后一缕紧张。我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气,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陷进沙发垫子里,鼻尖似乎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
我们之间很少说话,交流大多靠心照不宣的眼神和早已形成惯例的动作。
他会在我看着电影不小心睡着时,随手扯过旁边的薄毯,不怎么温柔地盖在我身上。
我会在他学习到深夜,书房灯久久不熄时,默默去厨房热一杯牛奶,轻轻放在他桌角,然后立刻转身离开。
他会在周末去超市采购时,面无表情却准确无误地把我爱吃的那几种零食放进购物车。
我会在他皱着眉四处寻找某本不常用的参考书时,头也不抬,冷冰冰地报出准确位置:“书架第二层,左边倒数第三本。”
这种默契,早已深入骨髓,成了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秘密语言。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份刻意维持的、冰冷的表象之下,是早已无法割舍的、在孤独中滋长出的共生羁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