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格雷用牙齿咬开最后一个油纸包。
里面的黑麦饼早硬得像石块,他却嚼得格外用力——这是三天前从艾尔顿军营带出来的干粮,现在每一口都可能是最后一餐。
“轰隆”
一声闷响,他下意识地扑进旁边的弹坑,泥土混着温热的血溅在脸上,那是离他三步远的年轻士兵的血。
“格雷!把弹药递过来!”
不远处的战壕里,汤姆正趴在地上,手中的燧发枪枪管还冒着烟。
老格雷爬过去时,看到汤姆的左腿已经被弹片撕开,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露出白骨,却还死死攥着枪托。
他把弹药箱推过去,指尖触到汤姆发烫的皮肤,对方却咧嘴笑了笑:“没事,等打赢了,我还想尝尝艾琳校尉说的城西面包房的热面包。”
话音刚落,一枚炮弹落在战壕边缘,老格雷只觉得耳朵一阵轰鸣,再睁眼时,汤姆的笑容已经凝固在脸上,手中的枪托断成了两截。
战场的中间地带成了死亡陷阱。
艾尔顿的士兵在东边的土坡后架设起火炮。
“快退回去!”
吼声从前方传来,老格雷扶着身边的伤兵往后撤,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霍金斯军队里一个少年兵的尸体,对方胸前还挂着母亲绣的平安符,针脚歪歪扭扭,却绣得格外认真。
废墟的石墙成了临时屏障,老格雷靠在断柱后喘气,胸口的旧伤因为剧烈运动隐隐作痛。
他看到艾尔顿将军的卫队正在突围,一个卫兵为了保护艾尔顿,用身体挡住了射来的长矛,长矛从他的后背穿胸而过。
“真该死,被打回来了。”
西边的枪声突然密集起来,霍金斯的军队开始冲锋。
老格雷举起燧发枪,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却在扣动扳机前顿住了——对方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他家乡酒馆里帮忙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名士兵被艾尔顿军队的炮弹炸飞,碎肉溅到了老格雷的枪上。
“真是枪炮不长眼啊。”
艾尔顿与霍金斯的主力军已经在米勒拿下城市后的第三天赶到,先前他们正在边疆御敌,但也正因为此他们成了米勒计划中的变故。
“别发呆!他们冲过来了!”身边的伤兵喊道。
老格雷回过神,看到霍金斯将军的旗帜在人群中晃动,可旗帜下的士兵们却在互相推搡,没人愿意第一个冲进废墟。
他忽然明白,无论是艾尔顿的军队,还是霍金斯的军队,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却被卷进了这场不知为何而战的混战里。
“该说他们是不合格的战士吗?”
一枚流弹擦过老格雷的胳膊,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靠在断柱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艾尔顿的火炮还在轰鸣,却误伤了自己的步兵;霍金斯的骑兵冲得太猛,陷入了米勒军队的包围;而那些像他一样的普通士兵,有的在哭喊,有的在挣扎,有的已经永远地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干粮,或是写给家人的信。
夕阳时分,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老格雷从尸堆里爬出来,身上的军装已经被血和泥土染成了黑色。他走到汤姆的尸体旁,把对方断成两截的枪托拼在一起,又捡起那个少年兵胸前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
远处,艾尔顿、霍金斯和米勒的旗帜都倒在了地上,没人再去理会胜负,只剩下遍地的尸体和硝烟,在暮色中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老格雷抬头望向天空,晚霞像血一样红。他想起家乡的麦田,想起小儿子。
他知道这场战争的口号是“为了所有人”,但只知道从今往后,又有无数个家庭会像他一样,再也等不到亲人回家。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沾满血的泥土里,无声地哭了起来,哭声被风吹散,很快就消失在了寂静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