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开始变得……特别努力。”他用了一个词,“努力”。努力去做一个不存在的、完美的孩子。“学着做所有家务,洗碗、扫地、擦桌子,踮着脚尖也够不着灶台,就搬个小凳子。成绩必须维持在前几名,不能有一点下滑。从来不惹事,在学校被欺负了也不说,从来不顶嘴,哪怕心里觉得委屈。”他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早已泛黄的清单,“继父……他不爱说话,脸色总是沉沉的。我就学着自己观察,听他说话语气的轻重,判断他今天的情绪怎么样。他只要眉头稍微皱一下,我就知道,今天最好别多话,别出现在他眼前。继兄……脾气更不好,易怒。他喜欢的东西,我从来不争,不抢。他摔坏我的东西……我也只是默默地走过去,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好像那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他甚至轻轻地、自嘲般地摇了下头,像是在嘲笑当年那个天真而卑微的自己:“我甚至会……提前帮他们把第二天要穿的袜子都洗好、晾好、再一双双叠得整整齐齐。把冰箱里的东西,仔仔细细地分门别类,贴上写好名称和日期的标签……就像……”
他寻找着一个恰当的比喻,最终找到了一个冰冷的,“……就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不出错,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情绪。”
他停顿下来,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的空隙里,仿佛能听到那些年深日久的、未曾被满足的期待与渴望,在无声地呐喊与窒息。
“但即使是这样……”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像羽毛落地,却带着能压垮人心的重量,“也从来没让我有……真正‘家里人’的感觉。好像我始终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他们,他们才是一起的,而我……是外面的。”
“后来……我妈怀了我继父的孩子以后……”林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愿苛责却又无法忽视的痛楚,“……她就更忙了。身心都扑在了新的家庭上。有时候……她会忘了我其实不吃辣,做的菜里放了辣椒,我默默吃着,她也没注意到。有时候……我可能只是情绪稍微低落一点,她就会说……‘你怎么总是这么敏感?’‘想开点不行吗?’……有时候……”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不可闻的颤抖,“……她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不像看弟弟那样充满期待和爱意。那眼神……像在提醒她自己,也提醒我……我是那个旧家庭的遗留物,一个……不该存在的提醒。”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小床上,听着隔壁他们一家三口的说笑声……”林叙的声音里,那份强装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真想问出口,就一句……‘妈,你后悔生下我吗?’”
他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底二十多年、重若千钧的问句。然后,是长久的、令人心碎的停顿。那个问题,终究没有问出口。或许是没有勇气,或许,是害怕听到那个无法承受的答案。
“可是……”他的语气忽然又带上了一种深重的迷茫,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悖论,“……那次,我偷偷申请国外学校的奖学金,差点成功了。我继父……他赌博,在外面欠了很大一笔债,被人追上门。我妈……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放下所有的面子去求人,想方设法……甚至想尽快把我送出国,离开那个是非之地……那一刻,看着她奔波疲惫、却还要为我打算的背影,我又觉得……她或许是爱我的。只是……”
他寻找着形容词,最终找到了两个沉重的字眼,“……她的爱,很累,很矛盾。带着亏欠,带着无奈,也带着……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负担。”
“真的很矛盾。”林叙轻声地、几乎是叹息着总结,声音里充满了深重的迷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句末细微的、无法控制的轻颤,彻底暴露了他看似平静的叙述之下,那汹涌了二十多年的、未曾真正平息过的暗流与伤痛。
沈知时听到这里,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地攥紧、反复地揉搓,闷痛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林叙那平静语调下,所隐藏的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被至亲忽视的痛苦,以及那份小心翼翼讨好全世界、背后却是一片巨大情感空洞的悲凉。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拿着皱巴巴奖状、独自站在冰冷空旷客厅里、茫然无措的小小身影;浮现出那个在昏暗灯光下,默默贴着标签、清洗袜子的、沉默而单薄的少年背影。
更浮现出那句压在心底二十多年、最终未能问出口的、血淋淋的“你后悔生下我吗”……一股强烈到极致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心疼,如同终于冲垮堤坝的汹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强撑至今的理智防线。
他覆在林叙手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紧到指节都微微泛出青白色,仿佛想通过这力道,将对方从那段冰冷的回忆里拉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