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牢
他应对一切不安与审视的常态,是他赖以生存的保护色。

    从未有人,会如此郑重地、耐心地,关心过他这片沉默的海洋底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埋藏着怎样的过往。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凝固了,唯一鲜活的,只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知时没有催促,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耐烦都没有流露。他只是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温和而专注地落在林叙脸上,像一盏在漫长寒夜里,始终安静地、坚定地守候在原地的灯火,散发着恒定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这份无言的等待与包容,比任何激昂的鼓励或追问,都更具撼动人心的力量。

    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那目光中的暖意缓缓融化,林叙微微低下了头,避开了沈知时那双在昏暗中显得过于明亮、过于直抵人心的目光。

    他需要一点阴影,来藏匿即将剖开过往时,那份本能的不安与脆弱。

    “我……”他尝试开口,声音竟沙哑得几乎逸散在空气里,难以捕捉。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正跋涉于一片深不见底、布满黏稠沼泽的记忆泥潭,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

    “我小时候……”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抽离般的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尘封在岁月深处已久的故事,“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猛地砸在沈知时的心湖深处,激起惊涛骇浪。

    他覆在林叙手背上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收拢了一些,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通过这触碰传递自己的力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林叙放置在他掌下的指尖,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微凉,像是那些深埋心底、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角落里,积年不散的寒意,尚未完全驱散。

    林叙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需要更多的氧气来支撑接下来的叙述。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有些失神地落在前方茶几那模糊的、反着微光的深色边沿上,仿佛能透过那里,看到遥远的过去。

    “我爸妈……在我八岁那年,离婚了。”他的声音很平,几乎没有起伏,但沈知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在他叙述时,那靠着自己的身体,有瞬间极其细微的紧绷,像一张被无形的手骤然拉紧的弓。“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期中考试,拿了年级第一。”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张试卷的触感,“卷子捏在手里,边角都被我手心的汗濡湿了一点……我一路跑回家,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想着,他们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夸我一句。”

    他的话音在这里停滞了一下,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回忆而变得稀薄。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天色灰蒙、令人窒息的黄昏时刻。“结果,刚推开家门……就听见里面在吵。声音很大,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妈妈的哭声。”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们看到我冲进来,愣了一下,但……谁也没停下来。我妈哭得妆都花了,眼睛红肿,指着我爸骂着什么……具体的话,我记不清了。她看到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张卷子,她突然就冲我喊了一句……”他模仿着那种带着哭腔的、尖锐而疲惫的语气,“‘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懂事!没看到我们在谈事情吗!’”

    “我爸……”林叙的声音更低了些,“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烦躁,有无奈, ybe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但他一句话也没对我说,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侧身从我旁边走过,然后……狠狠地摔门走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那巨大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门板砸在门框上的声音,特别响,特别空……震得我耳朵里嗡嗡的。”

    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沈知时能感觉到,他叙述时,那靠着自己的身躯,传递过来一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地上还有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张试卷,纸张的边缘特别硬,硌得手心有点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好像一动,连脚下这块站着的地方都会消失。”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充满了孩童时代巨大的无措与恐慌,“可是……就在那天晚上,我爸……他出车祸去世了。”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很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但那过于刻意的平静,反而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悲伤之上,让沈知时的心猛地一缩。

    “后来……我只能跟着我妈住。”林叙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她……情绪很低落,也很忙。大概过了不到一年吧,她就……再婚了。”

    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和笑意的弧度,那里面浸满了破碎的涩意与苍凉,“那时候我傻傻地想……是不是只要我表现得好,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乖,特别特别懂事……所有的一切,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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